揀麥穗

張潔（1937— ），遼寧撫順人。1978年開始發(fā)表文學(xué)作品。其中長篇小說《沉重的翅膀》獲第二屆茅盾文學(xué)獎，《無字》獲第六屆國家圖書獎、第六屆茅盾文學(xué)獎，是迄今為止唯一榮獲兩屆茅盾文學(xué)獎的作家。張潔常以“人”和“愛”為主題進(jìn)行創(chuàng)作，并不斷拓展藝術(shù)表現(xiàn)的路子，以濃烈的感情筆觸探索人的心靈世界，細(xì)膩深摯，優(yōu)雅醇美。作品被譯成十余種文字在世界各國出版。

在農(nóng)村長大的姑娘誰還不知道揀麥穗這回事？

我要說的，卻是幾十年前的那段往事。

或許可以這樣說，揀麥穗的時節(jié)，也是最能引起姑娘們幻想的時節(jié)？

在那月殘星稀的清晨，挎著一個空籃子，順著田埂上的小路走去揀麥穗的時候，她想的是什么呢？

等到田野上騰起一層薄霧，月亮，像是偷偷地睡過一覺又悄悄地回到天邊，她方才挎著裝滿麥穗的籃子，走回自家那孔窯的時候，她想的是什么？

唉，她還能想什么！

假如你沒有在那種日子里生活過，你永遠(yuǎn)也無法想象，從這一顆顆丟在地里的麥穗上，會生出什么樣的幻想。

她拼命地揀哪、揀哪，一個揀麥穗的時節(jié)也許能揀上一斗？她把這麥子賣了，再把這錢攢起來，等到趕集的時候，扯上花布、買上花線，然后，她剪呀、縫呀、繡呀……也不見她穿，誰也沒和誰合計過，誰也沒和誰商量過，可是等到出嫁的那一天，她們?nèi)珪堰@些東西，裝進(jìn)她們新嫁娘的包裹里去。

不過，當(dāng)她把揀麥穗時所伴著的幻想，一同包進(jìn)包裹里的時候，她們會突然發(fā)現(xiàn)那些幻想全都變了味兒，覺得多少年來，她們揀呀、縫呀、繡呀的，是多么傻啊！她們要嫁的那個男人和她們在揀麥穗、扯花布、繡花鞋的時候所幻想的那個男人，有著多么的不同。

但是，她們還是依依順順地嫁了出去。只不過在穿戴那些衣物的時候，再也找不到做它、縫它時的情懷了。

這又算得了什么呢？誰也不會為她們嘆上一口氣，誰也不會關(guān)心她們曾經(jīng)有過的那份幻想，甚至連她們自己也不會感到過分的悲傷，頂多不過像是丟失了一個美麗的夢。有誰見過哪一個人會死乞白賴地尋找一個丟失的夢呢？

當(dāng)我剛剛能夠歪歪咧咧地提著一個籃子跑步的時候，我就跟在大姐姐身后揀麥穗了。那籃子顯得太大，總是磕碰著我的腿和地面，鬧得我老是跌跤。我也很少有揀滿一個籃子的時候，我看不見田里的麥穗，卻總是看見螞蚱和蝴蝶，而當(dāng)我追趕它們的時候，揀到的麥穗，還會從籃子里重新掉回地里去。

有一天，二姨看著我那盛著稀稀拉拉幾個麥穗的籃子說：“看看，我家大雁也會揀麥穗了。”然后，她又戲謔地問我：“大雁，告訴二姨，你揀麥穗做啥？”我大言不慚地說：“我要備嫁妝哩！”

二姨賊眉賊眼地笑了，還向圍在我們周圍的姑娘、婆姨們眨了眨她那雙不大的眼睛：“你要嫁誰嘛？”

是呀，我要嫁誰呢？我忽然想起那個賣灶糖的老漢。我說：“我要嫁那個賣灶糖的老漢！”

她們?nèi)挤怕暣笮Γ褚蝗壶喿右粯痈赂碌亟兄Ｐι堵铮∥疑鷼饬恕ｋy道做我的男人，他有什么不體面的地方嗎？

賣灶糖的老漢有多大年紀(jì)了？我不知道。他臉上的皺紋一道挨著一道，順著眉毛彎向兩個太陽穴，又順著腮幫彎向嘴角。那些皺紋，給他的臉上增添了許多慈祥的笑意。當(dāng)他挑著擔(dān)子趕路的時候，他那剃得像半個葫蘆樣的后腦勺上的長長的白發(fā)，便隨著顫悠悠的扁擔(dān)一同忽閃著。

我的話，很快就傳進(jìn)了他的耳朵。

那天，他挑著擔(dān)子來到我們村，見到我就樂了。說：“娃呀，你要給我做媳婦嗎？”“對呀！”

他張著大嘴笑了，露出了一嘴的黃牙。他那長在半個葫蘆樣的頭上的白發(fā)，也隨著笑聲一齊抖動著。“你為啥要給我做媳婦呢？”

“我要天天吃灶糖哩！”

他把旱煙鍋子朝鞋底上磕著：“娃呀，你太小了。”

“你等我長大嘛！”

他摸著我的頭頂說：“不等你長大，我可該進(jìn)土啦。”

聽了他的話，我著急了。他要是死了，那可咋辦呢？我那淡淡的眉毛，在滿是金黃色的茸毛的腦門上，擰成了疙瘩。我的臉也皺巴得像個核桃。

他趕緊拿塊灶糖塞進(jìn)了我的手里。看著那塊灶糖，我又咧著嘴笑了：“你別死啊，等著我長大。”他又樂了。答應(yīng)著我：“我等你長大。”

“你家住哪兒呢？”

“這擔(dān)子就是我的家，走到哪兒，就歇在哪兒！”

我犯愁了：“等我長大，去哪兒尋你呀！”

“你莫愁，等你長大，我來接你！”

這以后，每逢經(jīng)過我們這個村子，他總是帶些小禮物給我。 一塊灶糖、一個甜瓜、一把紅棗……還樂呵呵地對我說：“看看我的小媳婦來呀！”

我呢，也學(xué)著大姑娘的樣子—我偷偷地瞧見過—要我娘找塊碎布，給我剪了個煙荷包，還讓我娘在布上描了花。我縫呀、繡呀……煙荷包縫好了，我娘笑得個前仰后合，說那不是煙荷包，皺皺巴巴，倒像個豬肚子。我讓我娘給我收了起來，我說了，等我出嫁的時候，我要送給我男人。

我漸漸地長大了。到了知道認(rèn)真地揀麥穗的年齡了。懂得了我說過的那些個話，都是讓人害臊的話。賣灶糖的老漢也不再開那玩笑—叫我是他的小媳婦了。不過他還是常帶些小禮物給我。我知道，他真疼我呢。

我不明白為什么，我倒真是越來越依戀他，每逢他經(jīng)過我們村子，我都會送他好遠(yuǎn)。我站在土坎上，看著他的背影，漸漸地消失在山坳坳里。

年復(fù)一年，我看得出來，他的背更彎了，步履也更加蹣跚了。這時，我真的擔(dān)心了，擔(dān)心他早晚有一天會死去。

有一年，過臘八的前一天，我約摸著賣灶糖的老漢，那一天該會經(jīng)過我們村。我站在村口上一棵已經(jīng)落盡葉子的柿子樹下，朝溝底下的那條大路上望著、等著。那棵柿子樹的頂梢上，還掛著一個小火柿子。小火柿子讓冬日的太陽一照，更是紅得透亮。那個柿子多半是因為長在太高的樹梢上，才沒有讓人摘下來。真怪，可它也沒讓風(fēng)刮下來，雨打下來，雪壓下來。

路上來了一個挑擔(dān)子的人。走近一看，擔(dān)子上挑的也是灶糖，人可不是那個賣灶糖的老漢。我向他打聽賣灶糖的老漢，他告訴我，賣灶糖的老漢去了。

我仍舊站在那棵柿子樹下，望著樹梢上的那個孤零零的小火柿子。它那紅得透亮的色澤，依然給人一種喜盈盈的感覺。可是我卻哭了，哭得很傷心。哭那陌生的、但卻疼愛我的賣灶糖的老漢。

后來，我常想，他為什么疼愛我呢？無非因為我是一個貪吃的、生得極其丑陋而又沒人疼愛的小女孩吧？

等我長大以后，我總感到除了母親以外，再也沒有誰能夠像他那樣樸素地疼愛過我—沒有任何希求、也沒有任何企望的。

我常常想念他，也常常想要找到我那個像豬肚子一樣的煙荷包。可是，它早已不知被我丟到哪里去了。

（摘自浙江文藝出版社《揀麥穗——張潔散文》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