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對不起老爸的新年

劉玉真

現在我已經40多歲了，也就是說我已經過了40多個新年了。在這40多個新年中，有一個是令我最難忘的，對于我來說，那一個最特別的新年，也是一個我最對不起老爸的新年。

那時我正處于青春期，頭頂長角，渾身長刺，充滿叛逆。

新年伊始，家家戶戶都是熱熱鬧鬧開開心心的，我家也挺熱鬧，但并不開心，而我的任性就是不開心的根源。

爸爸很疼我，從不舍得打我罵我，對于我的任性吵鬧只是沉默不語，所以，我總以為我是有道理的，在我和爸爸的戰爭中我總是正義的一方。

不知道為什么，我總是和爸爸作對，只要他做的事情我就反對。在家，只要爸爸說話，我總是要挑刺，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也許是對他不滿，也許是看他好欺負，也許只是想發泄一下自己的情緒，也許是……總之，這已經成為我的特殊“愛好”了。不論爸爸說得對與錯，我都可以挑出毛病來，用我自己所謂的道理來和老爸爭論。面對老爸的無可奈何，我充滿了自豪感。

爸爸總愛說：“小孩子，懂啥！”

我卻總以為我長大了，已經成年了，這也許也是我找碴的原因之一吧。

在那一個新年的頭幾天，我和老爸吵得最多。在我心中，老爸總是欺負我哥哥，而我很喜歡哥哥，我要做他的保護神，所以，我不允許他說我大哥一句錯，他一說，我就生氣，總感覺老爸咋這樣呢。爸爸剛開始還可以忍受我們的無理取鬧，但有一天吃飯的時候，我徹底地把他惹火了。

那天，我哥哥去同學家玩，快吃飯的時候才回來，于是，爸爸生氣了，訓斥哥哥說：“咋才回家？這么大個人了也不知道看看時間？”一聽見爸爸說話我心里就煩了，于是嗆他說：“咱吃過飯再說不行啊？哪有這樣的，見了人就訓，煩不煩人啊！”爸爸臉色鐵青，用很大的聲音說：“你這么小就管我，到你大了還不知咋著，我自己的兒子為什么就不能說？我是他爸！”

“就是不讓你說，你能咋著我？誰讓你一見我哥就訓他？你訓我哥我能不管？”我越說越生氣，說著說著，嘩啦一聲，把手邊的東西全碰到地上了。

也許是我的態度太惡劣了，我的行為太過分了，一向對我和善的爸爸氣壞了，隨手拿了一根不長但挺粗的棍子向我扔來，我沒有躲，但是棍子扔到了旁邊。媽媽嚇壞了，連哭帶喊地說爸：“你個二半吊子，你逞啥能？孩子不對，你也不能用棍子扔呀！要是真砸著她，看你怎么辦！”

我不動，就一直站在那里使勁瞪爸爸，爸爸低著頭，什么也不看，也不說。

哥哥也沒想到會發生這一幕，他愣了，然后拉起我就跑。

哥哥拉著我跑出家門，離家很遠了才停下來。我說：“我不走，我不在家去哪里呀？”哥哥說：“你回家不還得吵架？別再惹咱爸生氣了，走，咱去舅舅家吧。”

我雖然不聽爸爸的話，但很聽哥哥的話，于是，就跟著哥哥去了舅舅家。一路上，哥哥一直拉著我，我一直在哭，當時覺得哥哥的手好暖，爸爸好狠！

舅舅就住在我們莊東面，我們很快就到了舅舅家。舅舅和妗子見我哭得那么厲害，就問哥哥：“怎么了，他怎么哭成這樣啊？”

“和我爸吵架了。”哥哥簡捷地回答。

妗子拉我坐下，笑著說：“別哭了，孩子，你爸爸就那脾氣，你還不知道？”舅舅也在旁邊附和說：“明天我幫你出氣，別哭了啊，再哭眼睛就變小了，眼睛變小就不好看了啊！”

聽到舅舅、妗子溫暖的話語，我心里舒服極了，當時，忽然產生一個疑問：他是不是我的親爸？要不然，為什么還沒舅舅、妗子疼我呢？

那是我長這么大以來，爸爸第一次揍我，也是最后一次揍我，但那時，我覺得爸爸變了。

那天晚上，爸爸只對我說了一句話：“怎么越大越不聽話了呢？”

對啊，為什么呢？是我變了還是爸爸變了？

記得小時候，我總愛跟在爸爸后面東游西逛的，爸爸前腳出門我后腳就去追，追不上就哭，媽媽也沒辦法，可為什么長大了就變了呢？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認識到了當年的可笑，但內心深處與老爸還是有一種說不出的隔閡。我想在老爸眼里，我一定是一直和他作對的人。雖然如此，每次我最想的人就是他，開心時，不開心時，看到和他年齡相仿的人時，我總會想起他。

后來，我聽媽說爸爸不舒服去醫院檢查，醫生說他心臟不好，拿了好多藥，他卻沒有告訴我。

我想，如果我不常氣他的話，他是不是就不會得病了呢？我好想告訴他，我錯了，好想對他說聲“對不起”。但每當面對他時，又總張不開嘴。

那一年的新年就在我們的吵鬧聲中過去了，我不知道爸爸的心里那件事是否會長久存在。

后來，我去外地上學，爸爸和哥哥去外地打工。有一年，哥哥和爸爸都在廣州打工，但不在同一個廠子。準確說是哥哥在廣州，爸爸后來跟著去的。老爸回來的時候，原想去哥哥那里看看他，可不知被什么事耽擱了。

到家后，媽媽問他：“在廣州那么長時間，去看兒子了嗎？”老爸說：“沒有。”媽媽不開心了：“兒子那么小，自己在外面，你離他那么近都不知道去看看他啊？”爸爸沒再說話，媽媽也沒再說話。

媽媽告訴我說，那天爸爸哭了，這是她第一次見爸爸流淚。

爸爸并不欺負哥哥，只是他把對哥哥的愛隱藏了起來，我卻一直誤會他。

我一直以為那件事狠狠地傷了父親的心，一直想對父親說聲“對不起”，后來才知道，爸爸根本沒把這件事放在心里。自己有了孩子后，我才明白，父母是不會在意孩子對自己的傷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