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與停留

趙旭光

蒲公英

春天剛剛開始

蒲公英的頭發就白了

搖曳在風中

她悄悄地打發了一大幫兒女

如果鏡頭夠快

奶奶一輩子也是這樣

當她的頭發白時

已經撒播了三十多個兒孫

不過啊

蒲公英年年都是一個模樣

我從女兒手握蒲公英的照片中

意外地看到了人生的景深……

消 逝

一個人生活在一個名字里

一個名字生活在一個詞里

一個詞生活在一封情書里

一封情書生活在一首挽歌里

一首挽歌生活在一冊回憶里

一冊回憶生活在一角書柜里

一角書柜生活在一個房間里

一個房間生活在一片廢墟里

一片廢墟生活在一個人心里

一個人心里生活著什么

生活是一些詞

生活是一些詞 是一些完美主義者

比如崇高和卑鄙 溫暖與疼痛

同一棵樹上的蘋果

一枚面向陽光 一枚躲在背后

蝴蝶的雙翅 翕張間變換著色澤

它們努力洞悉事物的內質

最恰當地貼近

只有崇高的崇高 疼痛的疼痛

生活是一些詞 是一些現實主義者

河流始終在河里流著

思想始終在思中想著

逼真的后面不會再有什么

作為詞 它們懷抱多少花開

就入殮多少花謝

疼痛的來處是溫暖

溫暖的終端是疼痛

生活是一些詞 是一些虛無主義者

大地開滿鮮花 誰能清楚地喊出

崇高和卑鄙誰是孿生的老大

有關白云藍天抑或兒女情長

輕描淡寫還是濃墨重彩

詞慣常正襟危坐 替天行道

它們喋喋不休 似乎說透了一切

但又能說出什么

尋找JG

在四川大學校園的地攤上

我淘到一本舊版的《美學散步》

作者宗白華 出生于安徽安慶

祖籍江蘇常熟

作為一代美學宗師

可謂天下無人不識

在成都 我就是一眼認出了先生

而在這本書的扉頁上

還寫著“JG ，82.10.21，成都”幾個字

JG是誰？如今在哪里？

他無意間成為惟一和我有關的人

二十多年后 在中國的西南

——此間 發生了什么？

泛黃的書頁里再找不到一點信息

這件事看似簡約

卻讓我心神不寧

JG JG 我明天就要把書帶回東北了

帶走的定然還有關于你隱秘的部分

酒后的歌唱

我有幾個朋友

都來自鄉下

比如老曲 老張 老隋和老黃 還有老鬼

白天 大家謹慎地各自奔走

晚上 時常小聚在路邊的酒館

低調地吹噓著一天的收成

從工作到莫須有的艷遇

直到酒勁上來

就免不了面紅耳赤

就到外面摔一跤判定勝負

其實 我要說的不是這些

而是朋友們酒后的縱情高歌

比如妻子常年不在家的老曲

喜歡的是《遲來的愛》

單身漢老張熱淚盈眶地懷念

鄉下的“家兄酷似老父親”

流浪漢老鬼蹲在地上謳歌《天堂》

一個人在城里打拼的老隋

搶過麥克風 面容扭曲著

“難道我真的是一無所有……”

最后 往往是在機關謀事的老黃

用《把根留住》壓軸

然后宣布撤退

大家就相互攙扶著城市的午夜

消失在各自的深處

四月梅開

誰說花期不是一次涅槃

陽臺上的那株木本植物

梅開二度

先前 一些花骸剛剛卸妝

后來 更多的骨朵紛紛亮相

此時 谷雨的鴨綠江畔

已然柳綠桃紅

在民間 她暗香彌漫

從根到梢生發著詭異

貪婪的蠱惑是我的病毒

感染憂郁多姿的情事

從艷粉到潰瘍到糜爛

她點點吸吮眼中的血

步步潛藏微芒和緋聞

午后的云朵清明淺白

聚或者散

就在那里

譬如眼下——花

開或者不開

落或者不落

我能做的只有澆水 發呆

春天從晌午開始

終于 動亂的柳樹安靜下來

枝條上探出多少嬰兒的眼睛

——春天是從晌午開始的

就這樣 當我發現這個秘密時

那些苦大根深的婆婆丁們

沾點春光就已盛裝來臨

清明之后 芒種之前

這是春天開始的晌午 我認定

婆婆丁是一個恰當的隱喻

滿身生機藏匿著滿身玄機

給泥土出身的人最委婉的暗示

其實 春天根本沒有動

動的是婆婆丁那幾拃長懶散的平靜

是一青一黃之間 那些漫無邊際的

瘦弱的寂寞 是發現春天從晌午開始的人

春天的錯過和接近午后的心情

走失的靴子回來了

這是個令人不安的事實

走失的靴子回來了

在我居住的頂樓

我習慣把鞋子脫在門口

除了朋友和小偷

沒有人上來

問題恰恰不是這么簡單

那天早晨起來推門一看

靴子不見了

接下來的日子里

我偶爾懷念走失的靴子

詛咒另一雙腳的非法侵入

幾天后 意外的事情發生了

——夜半回家

那雙走失的靴子

忠實地守侯在門口

把偷到的東西再送回去

這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同樣的危險他竟然重復了一次

看來 被朋友和小偷惦記

有時是相同的幸福

走失的靴子回來了

我卻開始失眠

之 后

桌前一支沒有了墨水的筆

煙灰缸里躺著的一截煙蒂

茶幾上站著的半杯茶水

壁上停了搖動的鐘擺

一地空空的酒瓶子

鞭炮襤褸的花衣衫

垃圾箱里一只斷了底的舞蹈鞋

一塊從舞臺上拆除的紅地板

荒野中沉寂的一段鐵軌

懸崖畔一行模糊的字跡

山坡上一處庭院的廢墟

夕陽下散淡的三兩朵云

究竟發生了什么？

之后

故鄉之殤

有關那里 我一直想說點什么

當我不認識那里的人時

那里的青草和溪水

還會記得昔日那個憂郁的少年嗎

它失蹤了 我該怎樣憑吊追憶？

而有關它的過往

終于能夠完整地保留了全部

是的 故鄉曾經屬于我

當它終于成為一個人的回憶方式時

我是親手埋葬它的孤兒

其實 我早就認定

民窯的故鄉是碎裂的瓷碗

盛滿花開也盛滿葉落

時光是一把隱身的利劍

那些懷抱傷痕的人都是游子

事情就這樣顛倒了

媽媽的手術需要我簽字后

才能進行

和藹的大夫笑容曖昧

說的是我和他之外

另一個人的風險

這是一筆特殊的交易

一支閃光的鋼筆

習慣了某種程序

指點我簽名的位置

我逃不脫出賣母親的嫌疑

紙面上那幾個熟稔的字

陌生得讓我惶恐

——我怎么能擔負起

生養我那個人的生命？

寫給女兒櫻桃

我想有一歲的櫻桃

二歲的櫻桃

三歲的櫻桃

四歲的櫻桃

五歲的櫻桃

……

她們一直花一樣

開在我的周圍

自私是一道虛妄的柵欄

我固執地想象

攥住光陰的細沙

那樣的日子

還會缺少什么？

櫻桃 可以長大

但給我留下當初

過程原本是活頁日志

最珍貴的那些篇目

總在不覺中消逝

咳！我一直不愿相信 河流

是從泥土中出來的物質

如同櫻桃眼眸中的水

這個世界終將它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