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喇叭褲的風行是20世紀七八十年代中國社會的一個重大文化事件。喇叭褲給整個社會帶來了驚奇美感體驗,成為那個時代人性復活和自我重構的社會生活符碼。在污名化和去污名化的歷史張力中,喇叭褲預示著一個開放的消費社會的降臨。中國作家對喇叭褲的見證與記憶,為文學社會學提供了典型的視角。
關鍵詞:喇叭褲;人性解放;污名化;消費社會
作者簡介:[HTF]陳旋波,華僑大學華文學院教授,文學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海外華文文學及華文教育(福建 廈門 361021)。
基金項目: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資助項目·華僑大學哲學社會科學青年學者成長工程“中華性與本土性”(12SKGC—QT09)。
中圖分類號:I0-05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1398(2017)02-0155-12
[JP2]20世紀70年代末,喇叭褲的風行是20世紀七八十年代中國社會的一個重大文化事件。孕生于新時期思想解放運動的喇叭褲浪潮,其意義超越了民眾著裝現象本身,凸現了一個嶄新時代的政治、經濟及文化心理特質,是研究當代中國社會變遷和文化轉型不可忽視的關鍵性微觀事象。[JP]
喇叭褲濫觴于19世紀,據說當時美國水手出于實用的目的發明了這種褲子。所謂喇叭褲,因褲腿形狀似喇叭而得名。它的特點是:低腰短襠,緊裹臀部;褲腿上窄下寬,從膝蓋以下逐漸張開,褲口的尺寸明顯大于膝蓋的尺寸,形成喇叭狀。由于嬉皮士的極力推崇,喇叭褲在70年代被推向時尚巔峰,并通過貓王(Elvis Presley)、米克·賈格爾(Mick Jagger)等搖滾明星的巨大影響力而風靡世界各地。1978年,中國正處于偉大的歷史轉折,是年日本電影《望鄉》和《追捕》在中國上映,演員的喇叭褲著裝驚現于觀眾面前。在當時方興未艾的思想解放運動催化下,喇叭褲浪潮隨即席卷全國。新時期作家親歷和見證了這一激動人心的著裝潮流,并在他們的作品中烙下深刻的印跡,近年來關于喇叭褲的故事依然引人入勝,不斷以記憶的方式呈現于文學的抒情與敘事,抒發著對喇叭褲念茲在茲的不盡思緒。
本文著眼于新時期以來的文學文本,結合相關的文獻資料,運用文學社會學的一般方法,對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文學中的喇叭褲符碼進行分析探討,試圖藉此還原喇叭褲在那個時代的文化、歷史和社會情境中所產生的諸種效應,從而為當代中國社會研究提供一種微觀現象學的佐證。
一“震驚”的視覺美學
1949年新政權建立以后,社會的權利等級、敵我關系、社會機遇、特權分配和人際關系,都是以“階級”來劃定的,整個社會籠罩在一種“敵對性意識形態”之中[ZW(]徐賁:《“文革”政治文化中的恐懼與暴力》,《學術中華網》,http://wwwxschinaorg/showphp?id=2048,最后訪問日期:2016年11月15日。[ZW)]。國家以階級斗爭為先導,通過對代表資產階級意識的奇裝異服的批判,樹立了政治唯美主義審美觀,從而逐漸形成了對民眾著裝的規訓機制。1964年6月7日《解放日報》針對“奇裝異服”所發起的大辯論,實際上是服裝界對兩年前提出的“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口號的呼應,是對資產階級服裝美學的清算。“文革”期間,國家以階級斗爭為名,對“奇裝異服”直接采取“文攻武斗”的革命行動,從政治高壓、消費約制和心理控制三方面確立了民眾著裝的規訓機制,將具有“合法性”的著裝的衡量標準規約為“三個有利于”:有利于革命,有利于勞動,有利于工作的簡單、樸素和整齊劃一[ZW(]孫沛東:《褲腳上的階級斗爭——“文革””時期廣東的“奇裝異服”與國家規訓》,《開放時代》,2010年第6期。[ZW)]。被國家規訓的“合法性服裝”包括軍裝、工作服、中山裝、列寧裝和紅衛裝,這些蘊含著革命象征符號的服裝成為民眾日常著裝的主體,規范著那個特殊年代民眾的著裝時尚,并塑造了一種以政治為圭臬的單調簡樸、規矩整一的服裝美學。從50年代到喇叭褲流行之前的三十年間,大眾小心翼翼地順從國家對著裝的規訓,遵守和維護“政治合法性”的服裝美學秩序,對千篇一律的著裝狀態習以為常,并藉此形成全社會愈趨單一刻板、凝滯穩固的著裝體例。
喇叭褲在20世紀70年代末中國大地的迅速風靡,顯然昭示了一種新的服裝美學原則在崛起,必然對既有的服裝規訓產生了強烈的美學沖擊。長期受制于已有服裝秩序的大眾對以喇叭褲為代表的這種奇裝異服浪潮并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他們一方面表現出情感的厭惡和本能的拒斥,另一方面又透露了錯愕、疑惑、好奇等豐富而復雜的態度。喇叭褲橫空出世之后,大眾輿論充滿了顯明的情緒化傾向,或升級為意識形態領域的政治和倫理批判,或僅是表達了對青年一代人生觀、價值觀的憂慮,而此時整個社會包括作家群體,對喇叭褲現象表現出最強烈的情緒則是“驚奇感”或者“震驚”。喇叭褲風潮的勃興是一場驚心動魄的視覺美學運動,它讓剛進入改革開放新時期的全體民眾經歷了神魂震驚的“驚奇美感”體驗。
詩人葉匡政在《1978,喇叭褲是一面自由的旗幟》一文中如此宣示喇叭褲美學的誕生:
[GK2!][HTF]1978年,“真理”這個詞,開始在中國的大地上變得神圣。人們在真理的襁褓中,察覺到日常生活的美好。真理給人以智慧,也給人以找尋“美”的勇氣。這時,一種褲子進入了人們的視野,它恰恰有一個張揚的名字,像大聲朗誦給這個時代的青春宣言,像民眾向往個性與自由的旗幟。它所向披靡,迅速橫掃了神州大地。[ZW(]葉匡政:《1978,喇叭褲是一面自由的旗幟》,《環境與生活》2008年第12期。[ZW)][HTSS][HK]
喇叭褲的出現對當時合法性著裝具有強烈的美學顛覆性作用,這種褲子上窄下寬、擁有如掃帚般的喇叭狀褲腳,顯然有悖于長期形成的符合革命生產和勞動需要的簡樸、節制和內斂的著裝美學,其造成的視覺沖擊無疑是極為震撼的。作家陳忠實追憶了自己1980年春夏之交在古長安灞橋小鎮上第一次瞥見喇叭褲后的“驚詫”印象:
[GK2!][HTF]那是一種誰也沒見過的奇形怪狀的褲子,膝蓋以上的褲管和褲襠以及褲腰都特別窄,緊緊包裹著大腿、屁股蛋兒和小腹,穿著這種褲子的男女青年,或粗渾或纖細的大腿原形畢現,或肥或瘦的兩半屁股也如形凸現,或豐或癟的小腹更有一種風情無限的誘惑。從膝蓋往下直到腳面,那褲管逐漸加寬放大,恰如一只桿細口大的喇叭。此褲一上小鎮,便不約而同被命名為喇叭褲,形象恰當而又朗朗上口。[ZW(]陳忠實:《喇叭褲與本本》,《文化藝術報》2015年8月12日。[ZW)][HTSS][HK]
陳忠實在驚詫之余也同時意識到這是一種對既有的國家服裝規訓具有顛覆性的視覺美學沖擊:“喇叭褲和長頭發在灞橋古鎮引起的風波,是如我一樣的古鎮的人們原有的‘灰黑藍中山裝這樣的‘本本所形成的心理審美定勢被擾亂了。”劉心武也在《人在風中》一文中描述了自己二十多年前沒有“置身于審美潮流之外”,穿著開度極為夸張的喇叭褲大搖大擺地去拜訪前輩而引起驚詫的情景。詩人徐敬亞后來在一篇回憶80年代詩歌運動的文章中依然沒有忘懷那場喇叭褲風潮給他帶來的美學震撼:“當年突然看到街頭的喇叭褲之后忽感:褲子,可以這樣美?!”[ZW(]徐敬亞:《1986,那場詩的急風暴雨》,《經濟觀察報》2008年4月21日。[ZW)]阿城的小說《孩子王》也寫了一條來自國境線外的喇叭褲給貧窮閉塞的邊疆山村帶來的驚詫,娟子穿上這“世界上穿的”奇怪褲子,整個山村頓時沸騰了。散文家丁宗皓是這樣評述1982年的喇叭褲風潮的:“喇叭褲在縣城出現時,被視為異端——先驅者的命運古來如此。在校園以及校園的邊際上,這樣的青年傲然橫過街市,周遭皆是敵視的目光。就我而言,除了驚詫,似乎有些許的崇敬。”[ZW(]丁宗皓:《一九八二年的時尚》,《福建文學》2007年第2期。[ZW)]海男的小說《縣城》從一條橘紅色的喇叭褲開始,講述了上世紀70年代末云南小縣城里一個叫羅修的女人和她家里三個兄弟姊妹的故事,以諸種悲歡離合的人生形式反映時代的變遷,并通過個人的秘史投射了對人性的深刻詮釋。喇叭褲是這篇小說一以貫之的精神線索,那條橘紅色的喇叭褲見證了主人公羅修及其家庭詭譎多變的命運。小說開篇就以側面烘托的手法描寫了喇叭褲降臨在閉塞縣城時所引起的那種驚心動魄的喧嘩與騷動。一對穿著喇叭褲的上海裁縫夫婦來到縣城,他們的出現竟然導致了縣城古老裁縫技藝的轟毀:
[GK2!][HTF]上海裁縫夫婦帶著孩子從一輛笨重的貨車上下來時,他們穿著大喇叭褲經過了縣城的一條街道。那時候,那些坐在街頭小巷曬太陽的人,卷紙煙的人,曬衣服的人都抬起了頭,誰也沒有想到喇叭褲從這一刻開始對一種古老的裁縫技藝開始了對抗,甚至慢慢地演變成一種無形的摧毀。很快,百分之八十的年輕人都不再到老縣城的縫紉鋪里做衣服了。[HTSS][HK]
同樣是一篇寫喇叭褲的小說,王十月的《喇叭褲飄蕩在1983》表現了年輕一代的坎坷經歷和追求,抒發一代人青春奔放流逝的悲壯過程。主人公王中秋是一個農村知識青年,他熱愛生活,追求愛情,富于理想,有著堅毅的品質和樸實的傳統美德。當喇叭褲風潮席卷封閉而貧困的鄉村時,他渴望擁有一條喇叭褲,并由此引發了一系列關于青春和愛情的故事。喇叭褲在這里成為一代人成長的見證和啟悟。小說的敘事人是主人公的弟弟“王十月”,他第一次見到喇叭褲所產生的視覺震撼顯然投射了作家自己揮之不去的某種情結:
[GK2!][HTF]天哪,朱衛國真的穿了一條喇叭褲,他的屁股和大腿被褲子緊緊地繃著,他的褲腳像兩把特大號的掃把隨著他的扭動在來回掃動。真的是一條喇叭褲啊。喇叭褲~~~~我當時就驚叫了起來,哥哥慌忙伸出手來捂我的嘴巴,可是哥哥的動作還是遲了半步,我的那一聲尖叫已傳了出去,在我們那條不到二百米長的街道上空回蕩。[HTSS][HK]
侗族作家余達忠的《少年良子的成長》是一篇典型的啟蒙小說(novel of initiation),講述了主人公良子從輟學、學縫紉到成為著名裁縫師以及戀愛、婚姻的成長歷程。當穿著喇叭褲的城里人來到楓林鎮,良子被這種攝人心魄的褲子征服了,整個曬谷坪的人也為之側目。不久以后,十四歲的少年良子獨立縫出了楓林鎮有史以來的第一條喇叭褲,“帶來了楓林人的一場商業革命”。由喇叭褲引起的驚羨催促著少年良子的人生啟悟,也喚起楓林人對新奇事物的共鳴和渴望。
在西方美學領域,驚奇一直是評價審美效應的重要范疇。德國美學家鮑姆嘉通在《詩的哲學默想錄》中,表示贊同笛卡爾把驚奇定義為“對靈魂的突然占有,以致使靈魂沉浸在對那種在它看來是罕見的和非凡的對象的觀照之中”,并進而提出“驚奇是熟悉事物的陌生化所導致的情感”[ZW(][德]鮑姆嘉滕:《美學》,簡明,王旭曉譯,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87年,第143頁。[ZW)]。黑格爾、布萊希特等美學家也對驚奇感的審美效應進行了闡述。弗洛伊德在《超越唯樂原則》一文中從生理機制探析了驚奇感的生成:驚奇就是人在陷入外界事物或能量的刺激時毫無思想準備的狀態[ZW(]上海譯文出版社:《弗洛伊德后期著作選》,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6年,第24—35頁。[ZW)]。這些理論解釋了一般驚奇感產生的內在機制,卻不能充分解釋何以喇叭褲在當時產生如此強烈的驚奇效應以及這種效應對于身處嶄新歷史時期的中國大眾的深刻意味。本雅明獨具慧眼地發現,“震驚”是伴隨現代社會而出現的審美形態,在本雅明看來,“震驚是一種現代體驗,它和社會的急劇變化以及層出不窮地涌現有關,人們對此缺乏準備,因此產生了震驚”[ZW(]周憲:《20世紀西方美學》,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 2000年,第154頁。[ZW)]。喇叭褲開始風行的1978—1979年,正是在中國歷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歲月,十一屆三中全會拋棄“以階級斗爭為綱”的路線,把工作重心轉移到經濟建設上來,舉世矚目的改革開放給中國社會帶來了急劇而深刻的變化,喇叭褲所產生的這種驚顫效應無疑正昭示著20世紀七八十年代中國社會啟蒙“現代性”的降臨,也是新時期啟蒙主義的重要心理表征。
二啟蒙的個性主義
20世紀70年代末喇叭褲中國所引發的驚奇審美效應無疑昭示了新時期中國社會美學方向的戲劇性轉換,而這種轉換的意義不是在于服裝美學風尚本身的邏輯性演進,也不僅僅是突破國家著裝規訓而產生新的美學特質,毋寧說是通過全社會斷裂式的心理體驗來消解原本賦予著裝秩序之上的神圣法則,并開啟了通向人性解放的啟蒙主義大潮。喇叭褲無疑成為那個時代人性復活和自我重構的社會生活符碼。
新時期關于“人”的價值話語滲透到社會各個層面,形成了一種普遍被認可的新“常識”,這種旨在超越單一階級性和禁欲主義的人性啟蒙思潮必然引發民眾著裝的人性化,使服裝重新具有基于本能/欲望的身體表達功能,壓抑已久的人性終于在擺脫階級政治規訓的“奇裝異服”中獲得了宣泄和釋放。個性化的服飾審美成為著裝領域啟蒙主體身份認同的鮮明標示。與喇叭褲同時發端的新時期文學對人性、人道主義的建構是從愛情開始的,并逐漸突進于身體與欲望的人本視閾。喇叭褲因其獨特的服裝樣式而成為那個時代情愛意識覺醒的一種深刻的隱喻。
弗呂格爾認為:“服裝的美麗來自于它們可以在展露身體的同時又遮蓋身體,增強人們的想象力,刺激人們的欲望。”[ZW(][英]喬安妮.恩特維斯特爾:《時髦的身體》,郜元寶等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237頁。[ZW)]在西學東漸的歷史進程中,承載儒家禮教的中國傳統服裝日益式微,民國期間濫觴的西式女裝曾引起軒然大波,如1917年《時報》對當時的女性時尚痛心疾首:“近日女界中流行一種女服,則無領而禿頸也。邇來風尚,婦女界漸漸欲以肉體示人,如短褲之漸露其脛也,袖短至漸露其臂也。今既禿頸,則不久且將呈其玉雪之胸背,是烏可哉,是烏可哉!”[ZW(]華梅:《中國近現代服裝史》,北京:中國紡織出版社,2008年,第51頁。[ZW)]這種以裸露身體為表征的著裝勢必引發道德家們關于社會欲望放縱的聯想,喇叭褲在服裝形式上同樣也指向身體的性本能。1979年,修葺一新的北京首都機場候機大廳赫然出現一幅表現傣族少女裸體沐浴的大型壁畫《潑水節——生命的贊歌》,仿佛昭示著一個凸現身體主體意識的個性主義時代的到來。同年,交誼舞在中央電視臺正式登場,此時北京大學中文系發生了轟動一時的所謂“四個小喇叭褲事件”——北大中文系77級四個女生為了參加學校第一次學生舞會,自己動手趕制四條喇叭褲,在舞會上閃亮登場,公開宣示了個性主義和女性主體意識。作為此事件的當事人之一,旅美著名作家查建英后來將這種啟蒙的個性情懷融入其《八十年代訪談錄》一書。喇叭褲盡管并不裸露身體(相反的,它使用更多的布料),但其緊裹臀部、突出臀部線條和褲鏈開口位置男女不分的鮮明特征也被賦予一種曖昧的身體表達功能。在小說《縣城》里,主人公羅修說:“喇叭褲最為重要的是臀部,它必須緊緊地、恰到好處地束住臀部,讓臀部的細條完美地顯露出來。”喇叭褲通過對身體的另類遮蔽而凸現了身體本身,使人們的眼光自然投射到下半身,在20世紀70年代末的語境下,這種時尚的興起預示了整個社會個性解放思潮的降臨,也標示著性愛意識的覺醒,作為一種文學隱喻它映射了那個時代個性主義的婚戀和性價值觀。池莉的青春成長小說《水與火的纏綿》塑造了一個極度張揚個性的喇叭褲崇拜者:[GK2!][HTF]
肖克是曾芒芒大學的同班同學。全校著名的人物。“浪淘沙”詩社發起人。詩人,寫了若干首朦朧詩,見過著名的天才詩人顧城。肖克留長發,穿拖鞋上課,大聲打嗝,著一條無人敢穿的喇叭褲,其褲腿足足有一尺八寸,走起路來就像清潔工掃地。肖克要結婚了。要結一個驚世駭俗的婚。他的戀人大他7歲,二婚,拖個10歲的小孩子,是五芳齋甜食館賣湯圓的女服務員。肖克的婚姻遭到雙方家長的強烈反對,女方的母親甚至和女兒斷絕了母女關系。但是,肖克堅決要結婚,因為愛情俘虜了他。[HTSS][HK]
在這里,喇叭褲和朦朧詩一起構成了新時期個性解放的“絕對信號”,如果說朦朧詩恢復了人的尊嚴和詩的尊嚴,那么喇叭褲則是對個體自由和人性著裝的回歸,兩者互為鏡像,互為相應;而肖克充滿叛逆的婚戀進一步強化了人性復活和自我重構的啟蒙色彩,穿上喇叭褲在當時是一種驚世駭俗的行為,追求個性獨立的婚戀也就順理成章了。另外,蘊含著曖昧色彩的喇叭褲有時也會成為戀愛的觸媒,是顯示性別特征的符號,王安憶的小說《本次列車終點》寫了一個有趣的細節:插隊十年的知青陳信返城回到上海,母親和嫂嫂急著為他介紹對象,相親時弟弟硬是動員陳信套上自己的那條喇叭褲,以期博得姑娘的青睞。在反映那個時代的小說中,喇叭褲與性欲望之間存在著一種隱秘的關聯,體現了喇叭褲作為身體能指的涉性特質。王十月在《喇叭褲飄蕩在1983》里,開篇就以“弟弟”的視角敘述了主人公王中秋的性幻想。即將初中畢業的王中秋喜歡上青山新華書店的營業員何麗娟,他憑著對何麗娟的性色想象偷偷地畫了許多裸體畫;當小鎮上的男人穿著喇叭褲在何麗娟面前招搖過市的時候,王中秋向父親提出做一條喇叭褲的要求。喇叭褲在這里成了王中秋確立男性自信的關鍵性符碼,投射了他對何麗娟的情愛渴望。王中秋擁有了一條喇叭褲,在小鎮的舞會上盡情狂歡,然而此時何麗娟已屬意于人,郁郁寡歡的王中秋和張水芹發生了性關系,最后奉子成婚,告別了自己的喇叭褲時代。小說捕捉到喇叭褲這一具有鮮明時代特征的修辭意象,設置了喇叭褲和情愛之間的隱喻關系,凸現喇叭褲作為80年代人性復蘇的身體表達功能。海男的《縣城》是一篇有著鮮明身體寫作色彩的女性主義小說,貫穿其中的喇叭褲意象與主人公隱秘的身體意識始終糾葛在一起。小說的主人公“我”是“縣城第三個穿喇叭褲的女孩子”,那條橘紅色的喇叭褲使她重新發現自己的身體,使她在自戀的情境中不斷經歷著女性復雜而痛苦的情感體驗。橘紅色的喇叭褲激發她的欲望、感覺和想象,也展開了她對于身體和性愛的啟悟歷程,她在男朋友李路和水果商人姚杰之間尋找情愛的慰藉。主人公一方面驕傲地宣示自己的女性價值,沉浸于自我欣賞,享受著男女歡愛,另一方面也見證了親人在情感和欲望中掙扎,體驗著人性解放的精神歷程。小說把喇叭褲視為一個時代情愛意識覺醒的隱喻,蘊含著那一代女性自我認同的意識和隱秘的心理探求。作者海男是用回憶的方式敘述故事的,這篇近乎自敘傳的小說運思仍閃現著上世紀80年代自己穿上橘紅色喇叭褲時的那種神圣感:“通過這本書在虛構和想象之中重現了過去的鏡子,正像弗吉尼亞·伍爾夫所言:‘它喂養了我,撫慰了我,滿足了我,任何別的事物絕不能這樣……這具有一種神圣性。這在我死后還會繼續存在。”[ZW(]海男:《我私人生活中的<縣城>》,新華網http://newsxinhuanetcom/book/2004-12/10/content_[KG-*3]2316062htm,最后訪問日期:2016年10月31日。[ZW)]
對于喇叭褲與新時期個性意識的關系,早在1987年就有學者認為“這種最為表層的世俗時尚”“顯示著一種新的文化心理和文化價值,甚至是不自覺地撞響了一種舊文化的喪鐘。它,的確是一個文化新時期的開端的最為表層的顯示”[ZW(]李新宇:《新時期小說的個性意識》,《小說評論》1987年第5期。[ZW)]。確實的,肇始于20世紀70年代末的個性解放思潮擁有了許多代表性的符碼,包括新時期文學和電影、臺港流行歌曲和許多西方文化元素,而喇叭褲則以民間物態的服裝視覺形式昭示了一種嶄新的思想潮流的降臨。正如美國傳播學家蘇珊·絲慕蘭在其研究尼龍的論文中所指出的:“杜邦公司生產出了尼龍的同時也制造了一種意識形態,它強化了尼龍的文化價值,使充滿魔力的尼龍成為一個時代思潮的象征。”[ZW(]Susan Smulyan:The Magic of Nylon,Popular Ideologies,Philadelphia: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2007[ZW)]在這個意義上,喇叭褲的興起顯然不僅僅是一種新的著裝現象的降生,而且是中國當代社會文化趨向人性發展、個性自由的物態化表征。
三污名化與去污名化
喇叭褲在中國一出現就面臨著被“污名化”的遭遇。污名化(stigmatization)是一個群體將人性的低劣強加在另一個群體并加以維持的過程,美國社會學家戈夫曼認為:“污名是一種社會特征,該特征使其擁有者在日常交往和社會互動中身份、社會信譽或社會價值受損。”[ZW(][美]戈夫曼:《污名:受損身份管理札記》,宋立宏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年,第12頁。[ZW)]污名化大致可分解為如下過程:施污者通過貼標簽的方式將受污者的某些負面特征放大,直至社會形成刻板印象并出現了歧視、偏見乃至社群隔離,在此情境中受污者逐漸產生自我污名認同。與既有“合法性服裝規范”相抵觸的喇叭褲迅速被貼上“奇裝異服”的標簽,遭到來自社會各個方面的歧視和污損,在政治和道德上處于被歧視和被制裁的境地。
喇叭褲著裝者首先被貼上“地痞流氓”的標簽,其被污名化的過程體現了20世紀70年代末中國社會轉型期的道德保守傾向,也彰顯了長期以來著裝政治意識形態化的一種歷史慣性。在這過程中,普通民眾大多不約而同地擔當了施污者的角色,對喇叭褲進行了否定性的道德評判。小說《縣城》里,當羅修穿著橘紅色喇叭褲出現在電影院時,女友喬芬立即恢復了道德警覺性,迅速對喇叭褲進行了道德判斷:
[GK2!][HTF]“難道你不知道什么樣的人穿喇叭褲嗎?”我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想讓女友告訴我,她貼近我的耳朵說了一個讓我震驚的詞匯:地痞流氓。這個詞匯讓我頓然無話可說。[HTSS][HK]
《喇叭褲飄蕩在1983》里的弟弟把穿喇叭褲和偷畫裸體像一同視為哥哥王中秋“流氓”行為的證據,“錄相里穿喇叭褲的大多數都是流氓,哥哥如果穿上喇叭褲,那不是暴露了他的真實面目了嗎?”冰心1980年發表了《寄小讀者·通訊十》,借一位老華僑的口吻對城市青年的“奇裝異服”進行了批評。王蒙發表于1981年的小說《深的湖》通過父子情感的沖突和交流寫出了兩代人的青春之歌,敘述者楊小龍雖然是新時期的大學生,但在他眼中那些壞少年的形象是:“戴著沒有撕掉商標的蛤蟆鏡”“穿的喇叭褲不倫不類”“提著一個半大不小的單喇叭錄音機,放送著轉錄了八十遍的嘈雜而又嗲聲嗲氣的歌曲”。張潔也在長篇小說《沉重的翅膀》里揶揄了筆下人物“穿著他頂不待見的喇叭褲,褲腿活像兩把用高粱篾兒扎成的笤帚,胳膊彎里還挎著個小妞兒”,活脫脫的流氓阿飛形象呼之欲出。廣東作家廖曉勉1984年發表于《天涯》雜志的小說《喇叭褲紀事》則以當時的“五講四美”活動為背景,講述一個制作喇叭褲的個體裁縫道德覺醒的故事。主人公朱赤丹出身于裁縫世家,盡得父親真傳,喇叭褲大行其道之時,他裁剪了大量布料制作喇叭褲并親自售賣,然而由于競爭對手不擇手段,加上流氓地痞“土港客”騷擾,他的生意做不成了。朱赤丹后來幡然醒悟,終于改邪歸正,加入轟轟烈烈的“五講四美”為民服務活動中,從而獲得了道德價值的升華。這篇小說把喇叭褲放置于精神文明的對立面,使之與競爭對手的不仁、“土港客”的流氓習氣形成了一種修辭關系,從而實施了對喇叭褲的污名化。
喇叭褲風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進入校園后,社會對喇叭褲的批評和排斥進一步升級,學校以加強青少年思想政治教育的名義開展了著裝“清潔運動”。1980年廣東教育學會思想教育調查組把學生的喇叭褲著裝定性為“追求資產階級生活方式”而加以討伐,在其發表的《當前青少年思想政治教育問題》一文里將“沒有留長頭發、著喇叭褲、唱香港流行曲”視為學校思想政治教育取得成效的標志[ZW(]廣東教育學會思想教育調查組:《當前青少年思想政治教育問題》,《中國教育學會通訊》1980年第2期。[ZW)]。1982年上海師范學院制訂了《學生儀容、禮貌五項規定》,其中的第一條是:“服裝要整潔大方。不準穿奇裝異服(如:喇叭褲、牛仔褲、超短裙、緊身衣、女生袒胸露肩的衣服等)。”[ZW(]《學生儀容、禮貌五項規定》,《高校戰線》1982年第5期。[ZW)]一時間各類學校對褲管尺寸進行了嚴格的限制,違者輒被施以剪褲管或撕衣服的制裁,這種處罰行為屢見不鮮。事實上,剪褲運動席卷了整個社會,正如歌手艾敬在《艷粉街的故事》所唱的:“有一天一個長頭發的大哥哥,/在艷粉街中走過,/他的喇叭褲時髦又特別,/他因此惹上了禍,/被街道大媽押送他游街,/他的褲子已被撕破,/尊嚴已剝落,/臉上表情難以捉摸……”
對喇叭褲的污名化無疑是改革開放初期社會因循守舊思想在著裝上最突出的體現,校園對違逆服裝規訓的行為所展開的“清潔運動”異常猛烈,這種堅守“正裝”之大防顯示了當時教育領域的封閉保守,更凸現了文革殘余的深遠影響。喇叭褲被校方視為洪水猛獸而嚴加防范,有時甚至因此而釀成悲劇。畢飛宇的小說《玉秧》敘述了一個發生在那個年代的校園悲劇往事,在這個觸目驚心的故事中,校園對喇叭褲的防范構成了一個重要的悲劇環境。在這所壓抑沉悶的師范學校,文革坐過牢的學生工作負責人錢主任用“鐵的紀律、鐵的校風”來管理學生。由于“最近一段時間學校里的風氣很不好”,“有幾個女生穿起了喇叭褲”,為了整治校風,錢主任決定追查一起校園失竊案,從而引發了一系列悲劇事件。主人公王玉秧這個來自農村的女生卷入了這起案件,她因參加長跑項目導致月經來臨而提前返回宿舍,被懷疑偷竊了同學的財物,為了不至于因“偷竊”被退學,她違心地承認自己是小偷,并滿足了教導主任魏向東卑鄙下流的淫欲,后又一步步淪為監視者、告密者和幫兇,最終自我迷失、靈魂異化。在這篇小說里,對喇叭褲的戒備和防范成為校方所有管束行為的起點,也構成了諸多悲劇事件的合法性背景。小說的社會批判意味顯然是深刻的,以清除喇叭褲為名的校風整治運動反而使文革余孽沉渣泛起,對喇叭褲的污名化處置最終導致了人性污跡原形畢露。正如論者所言:“盡管小說講述的不過是發生在某個師范學校生活中的一些瑣屑,盡管它沒有武斗、鮮血、批斗會以及死亡,但你依然會發現,這些過去的陰影沒有消失。在師范學校里,人們習慣把別人看作是有罪者,‘有罪感仍困擾著生活在這里的人。‘尋找敵人還是這個空間里人們習慣的日常活動。”[ZW(]張莉:《一場災難有多長——讀畢飛宇<玉秧>》,《讀書》2008年第7期。[ZW)]在喇叭褲開始悄然進入中國的1977年,劉心武發表了校園題材的短篇小說《班主任》,開“傷痕文學”之先聲,而二十多年后,畢飛宇以《玉秧》重現了關于校園和喇叭褲的文學記憶,再次撫摸歷史的“傷痕”,并展現了比《班主任》更憂憤深廣的思想意蘊。
值得一提的是,社會對喇叭褲的污名化處置最終導致喇叭褲的著裝者產生了自我污名認同,使這個群體自我確認為社會生活中有道德缺陷的另類。出版于1982年的張雄輝的小說《掙脫了十字架的耶穌》寫了青年女技工賀玉珊,由于在“文革”期間“被出賣”的經歷,她從一個“救世主”變成了“替罪羊”,陷入“空虛,一切都是那么空虛”的絕望境地。賀玉珊自暴自棄,整天披著卷曲的披肩長發,穿著喇叭褲,渾身散發濃濃的香水,并在基督教中尋找安慰。后來在青年標兵佟寧的耐心關懷之下,她把“十字架”拋進了江水,恢復了正常的著裝打扮,走向了新的生活。在這里,喇叭褲成為小說主人公對自身道德缺陷的一種自我認同標志,要想獲得生命的重生必須摒棄被貼上標簽的喇叭褲著裝,正統的服裝規訓又再一次發揮其巨大的道德威力。
在喇叭褲被“污名化”的過程中還發生過一件耐人尋味的行政處分事件。1981年初,山西省萬榮縣文化館一作者創作了一出小戲《喇叭褲巧遇紅背心》,戲的大意是:有個電工“喇叭褲”平時借工作之便敲詐勒索,這次帶未婚妻回家,恰巧途中自行車爆胎,只得讓路邊的修理工“紅背心”修補,“紅背心”認出這是利用職權勒索人的電工,就對他進行批評,并最終讓他幡然醒悟。在排演過程中,該縣電業局負責人認為這出小戲“糟蹋電工”,要求作者修改劇本,百般阻擾不成后,縣電業局強行對文化館停電長達一個半月。最終,該縣電業局負責人受到組織處分,被撤銷局長職務。[ZW(]《依仗職權無理阻擾戲劇創作和演出李滿存受到撤職處分》,《人民戲劇》1981年第10期。[ZW)]顯然,電業局之所以要百般阻擾小戲的演出,除了因為作品寫了電工的違法行為,還和這出戲用被社會“污名化”的喇叭褲給電工起綽號密切相關。那時關于喇叭褲的論爭常常被過度闡釋,甚至被上升為具有政治二元對立意味的斗爭,并且波及海外。詩人葉延濱回憶道:“一進大學,中國開始改革開放,最早是從服裝變革開的頭,流行喇叭褲。在學校的板報欄前的墻上,新聞系的學生寫出一張大字報《喇叭褲萬歲》,以為是改革前衛之聲。我們幾個剛進文藝系的新生看了,一是覺得有趣,二是也沒錢買喇叭褲,于是便回了一張《向長褲漢們致敬》。此事驚動校方,據說當時香港媒體也有報道,稱是‘改革派與保守派之爭。其實,只是“有買喇叭褲錢”的學生與“沒有買喇叭褲錢”的學生一場爭論而已。”[ZW(]葉延濱:《穿衣戴帽有故事》,《天津日報》2013年3月4日。[ZW)]
然而,隨著20世紀70年代末思想解放運動的不斷深入,社會對所謂的“奇裝異服”現象逐漸采取了默認、寬容、理解乃至接受的態度,逆行于喇叭褲污名化運動的“去污名化”也同時展開。1979年《中國青年》雜志發表了郭思文的《談引導——從青年人的發式和褲腳談起》一文,文章一方面規勸青年:“我們并不贊成青年人蓄長發、穿喇叭褲,不主張青年人在衣著、發式等問題上花過多的精力,青年人應該把自己的精力用在工作和學習上去。”另一方面又著重指出:“但我們也不贊成在青年人的衣著、發式等個人生活問題上過多地評頭論足和指責干涉。”該文還特別強調必須肅清“四人幫”在文化生活方面散布的形而上學的流毒[ZW(]郭思文:《談引導——從青年人的發式和褲腳談起》,《中國青年》1979年第6期。[ZW)]。緊接著,剛剛創刊的《文化與生活》雜志1980年第1期發表署名為鄭萬澤的評論文章《服裝“奇”“異”小議》,對“奇裝異服”問題進行撥亂反正,作者認為所謂的“奇裝異服”實乃古已有之,從國外引進一些新穎服裝來豐富人民的生活是無可厚非的。難能可貴的是,此時已進入暮年的丁玲在1979年第四次文代會上發言聲援穿喇叭褲的青年:[GK2!][HTF]
穿喇叭褲有什么要緊,他們覺得穿喇叭褲好看,好看就穿嘛!你不習慣!你要習慣了也會覺得喇叭褲好看,我們都穿一個顏色,不是藍的就是黑的,再不就是灰的,是不好看!穿個紅的穿個綠的,好看嘛,年輕人嘛,穿衣服有他們的個性,愿意穿裙子就穿裙子,對這我覺得無所謂,因為這些就是說我們青年表現不好,大概不確切。[ZW(]李美皆:《丁玲的衣服與影像》,《天涯雜志》微信公眾號2016年10月27日。[ZW)][HTSS][HK]
此時的文藝作品也競相為喇叭褲“去污名化”。張抗抗的小說《夏》以大學校園為背景,塑造了個性鮮明的新時期女大學生形象,主人公岑朗熱情活潑有主見,她敢于對抗校園里的極左思潮,彈琴交友,寫詩辦刊,著裝艷麗,還公開支持穿喇叭褲。蔣子龍也在小說《赤橙黃綠青藍紫》描寫了一個“第一個穿起了喇叭褲”的青年工人劉思佳,盡管也沾染了一些不良習氣,但他熱愛生活,積極進取,工作做出成績也收獲了愛情。這兩篇小說分別獲得1980年全國短篇小說獎、1981年全國中篇小說獎,可視為對當時喇叭褲去污名化運動的一種聲援。鄭萬隆的小說《年輕的朋友們》中,主人公李暉經歷過文革瘋狂的歲月,回城后潛心學習、積極工作,成為生產標兵,她大膽追求時尚個性,在旁人的非議中穿喇叭褲、燙大卷發,在著裝上顯示了更為勇敢決絕的態度。1980年,電影《廬山戀》上映,女演員張瑜以喇叭褲套裝展現在觀眾面前,與此同時,因在電影《幽靈》中扮演女主角而轟動影壇的演員邵慧芳穿著緊身的喇叭褲赫然出現于當年《大眾電影》第10期的封面上,她們的著裝與純潔的青春品質和自由奔放的時代精神緊密相連,不但洗刷了喇叭褲蒙受的“污名”,而且以明星示范的方式標舉了一種難以遏制的著裝潮流。“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喇叭褲終于沖破那種長期宰制民眾著裝秩序的服裝規訓,昭示著中國人的社會日常生活進入了新時代。
四消費社會的表征
在社會學上,時尚的產生是一個復雜的文化現象,是多重因素相互交織的結果,這些因素包括政治環境、社會生產、經濟發展、消費活動及媒體生態、倫理價值、社會心理及外來影響等。西方社會學家齊美爾和布魯默對時尚均有系統的研究,齊美爾認為時尚是由上層階級推動的自上而下的一種特定范式的模仿,體現了社會一致化和個人差異化相結合的生命形式,而布魯默則把時尚界定為來源于群體自我驅動的集體選擇的結果。這些論點對于把握時尚的本質屬性固然重要,然而對于喇叭褲而言,這種著裝時尚所透射出來的關于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中國社會生產和消費的豐富信息則更為切要。誠如上文所言,喇叭褲在中國的風行有其政治思想源動力,對“文革”極權政治的反撥而開肇的思想解放運動為其提供了寬容的政治環境,而個性主義的倡導則在社會心理層面為之推波助瀾。然而更為關鍵的是,20世紀70年代末風靡中國廣大城鄉的喇叭褲是典型的時尚文化現象,它是當代中國從生產性社會向消費性社會轉型過程中出現的具有指標意義的物態符碼,它預示著一種顛覆性的世俗化的消費時代和生活景觀即將降臨,換言之,喇叭褲是當代中國大眾消費時代到來的歷史性標志,成為改革開放后中國人追求世俗幸福的最初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