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生命交給地雷“審判”

□戴永明

他將生命交給地雷“審判”

□戴永明

少年戰士的劫難

阿基拉5歲那年，父母被柬埔寨波爾布特派武裝勢力殺害，他在自己家門口被抓走，成了紅色高棉軍隊的少年兵。

上世紀70年代中期，柬埔寨陷入紅色高棉的極端統治，當時紅色高棉領導人波爾布特命令軍隊把孩子抓起來，教他們用槍、埋雷和殺人。阿基拉和其他孤兒一起被帶到了叢林里，扛起比自己還高的步槍，練習射殺，他們的靶子包括活生生的人。“如果不遵守命令，我們就會被殺。”在軍方的培訓下，他們學會如何埋設地雷、排除和拆卸敵方地雷，并重新利用里面的TNT炸藥制成簡易爆炸裝置。阿基拉清楚記得第一次接觸的地雷：綠色的，圓圓的，涼涼的，兩個拳頭大，看起來像玩具，卻能炸掉人的腿。

從1978年開始，阿基拉為軍方埋設地雷。1979年，越南軍隊攻占金邊，扶植了另一政權，紅色高棉被迫撤到柬埔寨西北部打游擊。被越南士兵抓獲的阿基拉又被迫接受埋雷的任務，“我們24小時埋雷，短短一個月就埋了四五千顆”。他曾親眼目睹自己最好的同伴被地雷炸死，卻無能為力。

戰爭蹂躪的除了生命，還有靈魂和信仰。阿基拉記得，有一次在山上打仗，他沖在前面，槍口對準對方陣營里的一個士兵，仔細一看，那人卻是自己的叔叔，他大吃一驚，立刻壓低了槍口。對面的叔叔卻沒認出他，仍瘋狂地不斷掃射，阿基拉趴在草叢里不敢亂動，只祈禱戰爭快點結束。

直到1992年，柬埔寨國內停戰，阿基拉身邊的同伴已一個個死去，只剩下他活著。

延續二十余年的柬埔寨內戰，至少使三百萬以上的民眾淪為犧牲品，也讓柬埔寨成為世界上雷患最為嚴重的國家。據不完全統計，柬埔寨地下大概埋有四百萬到六百萬顆地雷，相當于平均每個柬埔寨人腳下都埋著一顆地雷。更讓人恐懼的是，幾十年來，仗不停地打，地雷不停地埋，埋雷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根本沒人知道地雷埋在了什么地方。

自我贖罪的下半生

戰后的阿基拉想種田為生，但菜園、牧場、稻田等大片農村土地布滿了地雷，于是，撿柴的孩子、插秧的老人、放羊的姑娘走著走著突然就踩上了地雷，悲劇不斷在農村上演。柬埔寨因地雷或爆炸物致死近兩萬人，超過六萬人因地雷爆炸被截肢，而受害者中95%以上是平民。

好不容易盼來了和平年代，阿基拉卻不得不面對自己埋的地雷繼續傷害著同胞的境地。那些被傷害的孩子的尖叫聲，同伴用盡最后的力氣向他伸出求救的手，那些曾經的殘酷片段越發清晰，都成為了他的夢魘。“在戰亂中經歷的沒來得及體會的痛苦，現在卻都加倍奉還。”

阿基拉患上了嚴重的PTSD（創傷后精神緊張性障礙），他不斷做噩夢，會大哭大喊，夢見又打仗了，又要殺人了，他夢見自己與獅子、大象搏殺，醒來后發現自己把刀插在距離妻子脖子不足五厘米的地方。

于是，阿基拉以排雷員的身份參加了聯合國維和部隊，他立誓要將曾經埋下的地雷一顆顆拆除。兩年后，維和部隊撤離柬埔寨，阿基拉沒有因此放棄自己的諾言，為村民充當無償的掃雷工兵。阿基拉僅靠刀和竹片，在柬埔寨最密集的雷區排雷，他匍匐在雜草叢生的土路上，用手指輕輕拂開泥土，路面下五厘米處的一顆深綠色地雷露了出來，他小心翼翼地將它拆除。在戰爭中這個被稱為“彈跳貝蒂”的小家伙殺傷力十足，誰踩上一腳，就能讓它彈出地面，然后爆炸，把彈片灑向各個方向，一發就能廢掉整支步兵小隊的腿。

就這樣，沒有先進設備，也沒有保護裝備，阿基拉在地雷區拆除了大量的反坦克地雷、跳雷和其他爆炸物，一尺一寸地為農民收復賴以生存的土地。命懸一線的排雷生活對阿基拉而言，是一種自我救贖：“我把生命交給地雷，由它審判。”

排雷雖危險，卻是阿基拉最快樂的時候。每成功排掉一顆地雷，開心的他會唱起紅色高棉時期的老歌曲。他知道，每拆去一顆地雷，他就救回一條生命，手上的鮮血就洗去一分，罪惡感就少一點。然而，唱著唱著他總會突然停下來，那些歌曲又讓他想起了戰爭年代。

好在阿基拉在排雷的路上并不孤獨，因為他的工作讓他在當地小有名氣，地雷受害者塔恩找到了他。塔恩在一次意外中被地雷炸斷了一條腿，不少像阿基拉一樣有類似經歷的人和地雷受害者加入了他的隊伍。

排雷英雄的地雷博物館

阿基拉將拆除的地雷收集起來，在吳哥窟附近建了一個小型的地雷博物館，專門展出拆除的地雷和爆炸裝置，向世人控訴地雷給當地人帶來的傷害。在農村，有不少被地雷傷害的孩子，他們大多失去父母，流浪街頭，內疚的阿基拉把他們帶回家里。孩子多了，阿基拉夫婦想到通過向社會募集善款救助因地雷受傷致殘的兒童們。他們在地雷博物館內籌辦了孤兒院，收留殘疾兒童，讓他們在博物館內接受教育，成年后則可離開自主選擇工作。

不少孩子在孤兒院的教育和幫助下考上大學，或學會一技之長，步入社會開始新的生活。

2003年，美國人莫爾斯從朋友口中得知阿基拉的事跡，他和妻子來到柬埔寨，見到了破舊的地雷博物館和阿基拉的孩子們。

莫爾斯毅然關閉了自己的咨詢公司，賣掉了洛杉磯棕櫚泉的別墅，帶著妻子來到柬埔寨。在他的幫助下，阿基拉和他的地雷博物館可以收養更多的兒童，訓練更多的專業排雷人員，還幫助村民建立學校和養老村，讓飽受戰亂之苦的柬埔寨人更安心地活著。

2006年，阿基拉因為缺乏國際排雷專業證件和頻繁向國際游客講述柬埔寨不光明的戰爭，被政府以“沒有排雷證書，地雷博物館有安全隱患”為由投進監獄，地雷博物館也被迫閉館。

莫爾斯四處奔走，幫助阿基拉報名參加國際排雷培訓班，辦理國際排雷專業證件，并開始物色新的地雷博物館地址。在美國友人的幫助下，阿基拉得以出獄。2008年，他順利拿到排雷執照，并把地雷博物館搬到更遠的郊區，在博物館后面建了一所學校，收養了近四十名兒童。

如今，他們的“柬埔寨自助排雷小組”已有25名專業排雷人員，成員由退役軍人和戰爭受害者構成。在地雷救濟基金的支持下，排雷員開始使用金屬探測器尋找爆炸物，他們不需要拆除地雷，而是采用更安全的原地引爆的方式排雷。二十四年來，阿基拉的團隊已經排除了包括地雷、炸彈等爆炸物五萬多顆，使大約16萬平方米的土地獲得安全。在他們以身犯險排雷過的土地上，村民可以安心地耕作生息。

2016年年底，柬埔寨已有七家專業排雷組織，在他們的共同努力下，柬埔寨死于地雷的人數從1996年4320人的高位降至2015年的111人。同時，主要雷區的地圖已被測繪出來，系統的排雷工作正在加快推進中。

現在的阿基拉仍然奔波在山野上，每個月的排雷時間多達25天，每當原地引爆一顆地雷，他都微微一笑，說：“少一顆地雷，就少一個沒腿的孩子。”

編輯 吳忞忞mwumin@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