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東看”：石油王國轉型新舉措

“向東看”：石油王國轉型新舉措

雖然原油供應仍然占據世界能源的1/3左右，但不斷下跌的油價已經引發石油王國的隱憂。近期，沙特國王親率1500人的代表團，陸續訪問亞洲多國，“向東看”正成為沙特謀求產業轉型的新舉措。

下跌的油價和金舷梯

進入21世紀以來，新一輪的科技革命和產業革命正在孕育興起，全球可再生能源市場進一步擴張，尤以風能和太陽能的繁榮最為引人注目；而當前，全球石油巨頭正開始進軍這一領域，爭相建立海上發電廠，向傳統能源發起新的挑戰。

目前，石油巨頭進軍可再生能源領域，例如荷蘭皇家殼牌公司、挪威國家石油公司、埃尼集團正打算將數十億美元投資于北海和其他海域的海上風電場。他們正逐漸在能源市場占有一席之地，并有望引領全球新能源發電領域。

與這些石油巨頭采取的行動不同，石油王國沙特選擇用外交的方式來應對日益下跌的原油價格所帶來的壓力，這場外交活動由沙特國王親自帶隊，以長達一個月時間的出訪來完成。

飛機艙門打開，身穿長袍的沙特國王，腳踏上鍍金的舷梯，隨自動扶梯緩緩降落在地面。這是81歲的沙特國王薩勒曼在近一個月的亞洲之行中，反復出現的一幕。奢華，成了薩勒曼一行被媒體一路追逐的焦點。

“關于沙特國王及其隨從的各種細節充斥了世界各國媒體的頭條，以至于國王亞洲之行的目的都顯得黯然失色了。”《紐約時報》稱。

事實上，奢華背后，似乎還隱藏著老國王一顆憂慮的心。這個以石油為經濟支柱的國家，在世界能源變革的浪潮中，正面臨著嚴峻考驗。而沙特和美國的關系在出現裂痕的情況下，沙特此次高調的亞洲之行或許也有向對方施壓的成分，但又不想完全破壞兩國的盟友關系，因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沙特副王儲也正在美國訪問尋求改善關系。

“沙特現實中的改革進程目前遭遇了很大困難，要想戒掉長期形成的石油癮，取得預期的成功十分困難。此次的亞洲之行，沙特國王和政府的擔憂是必然的，因此他們非常希望借助外部力量來推動改革目標的實現。”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助理研究員鄒志強表示。

奢華外交：展示財富以顯示力量

作為世界上最富裕的國王，81歲的沙特國王薩勒曼長達近一個月的亞洲之行，所到之處可謂“盡顯奢華”。

《紐約時報》此前報道，乘著六架鍍金的波音軍用機飛至亞洲的薩勒曼國王及其隨從團中，包括了沙特的10名部長、800名代表和25位王子。此外，薩勒曼一行還攜帶了506噸重的行李，行李中包括2部自動舷梯與2輛奔馳S600轎車。無論是在馬來西亞還是印尼，抑或日本，沙特國王及其隨行所到之地，當地的頂級豪華酒店皆被搶訂一空。

其中，那金黃色的自動舷梯，據說是薩勒曼出門必備的工具。《紐約時報》報道稱，為了安裝舷梯，沙特隨行人員曾未經授權就在沙灘上直接倒混凝土。

而世界各國的人們對于這一幕并不陌生。奢華出行是沙特王室特別是薩勒曼國王的一貫風格，他曾于2014年在馬爾代夫包下三座島嶼的度假村，2015年在法國度假時獨享一片公共海灘，隨行人員隊伍均很龐大。

然而，在政府實施財政緊縮政策，沙特人現在生活開始面臨困難的情況下，國王的高調出行似乎別有深意。

“其此次高調的亞洲之行，還希望傳遞出一些其他的政治信號：一是表明沙特對亞洲的高度重視，切實推行向東看的政策，希望密切合作關系；二是希望傳達出沙特依然不缺錢的信息，本國經濟不會被當前的危機壓垮。”鄒志強說。作為石油生產國，沙特過去一直利用其巨大的資源財富在全球發揮影響力，尤其是對美國等石油消費大國施加影響；而今，這種局面正在因為美國的“頁巖氣革命”取得突破性進展、世界能源市場經歷歷史性變革而悄然發生變化。這場從美國開始的頁巖氣革命，正在因特朗普即將放松的管制達到高潮，國際油價則可能進一步陷入低谷。而這些，都是沙特國王滿懷憂慮出訪亞洲，尋求更多投資的原因。

2016年下半年，英國《金融時報》曾報道，咨詢公司Rystad Energy的最新研究顯示，美國已經首次超越沙特和俄羅斯，成為世界最大的石油儲備國。

英國《金融時報》1月4日報道，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預計沙特明年的財政赤字占GDP的比例將接近10%。為了籌錢填補預算赤字，海灣國家正在出售央行儲備以及主權財富基金持有的大量資產。

“我明顯地感覺到生活在沙特的民眾，其社會福利正在下降。與此前國民即便不工作也衣食無憂不同，現在的沙特，正在出現窮人。”曾在沙特工作的工程師馮先生對澎湃新聞表示。

這也是為什么面對油價下跌，沙特努力加強與亞洲國家的經貿關系，因為展示財富可以顯示力量。目前在倫敦Chatham House擔任研究員的Peter Salisbury也對《紐約時報》表示，大排場的出行含有“沙特人開始登臺顯示自己”的象征意義。這個代表團比普通的要大、要有錢，所以也會帶來經濟利益。

沙特阿美：“國中之國”的掙扎前行

因為石油，沙特得以躋身世界最富有國家之列。但是，國際油價的進一步下跌，也正在讓沙特遭遇困境，經濟改革顯得刻不容緩。2013年7月，沙特王子、億萬富翁投資者阿爾瓦利德·本·塔拉爾（Prince Alwaleed bin Talal）警告稱，面對美國頁巖氣革命的競爭，依賴石油的沙特經濟越來越脆弱，政府應加速實施推動沙特經濟多樣化的計劃。

2015年，沙特為推進經濟轉型提出了“愿景2030” （Vision 2030），旨在15年內結束沙特對石油的依賴。其中，該國國營石油企業、亦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公司“沙特阿美石油公司”的改革尤為核心。沙特希冀充分利用這家公司的資產以資助廣泛投資，實現經濟多元化。《華爾街日報》3月14日報道稱，在沙特國王的亞洲之行中，沙特將吸引更多亞洲國家對國內項目的投資，其中包括沙特阿美的首次公開募股（IPO）交易。

全球每8桶原油就有一桶以上產自沙特阿美，這個租讓面積曾占據沙特2/3領土的國有石油企業，目前正在計劃將其不到5%的股份進行首次IPO。如果成功，該公司估值可超過2萬億美元，超過目前全球排名第一的蘋果公司。

然而，曾間接負責沙特阿美業務的馮先生表示，在難以與美國等既有利益方劃清界限的情況下，要想將這家石油公司打造成一個透明的上市企業，并不容易。

“在我看來，阿美石油公司在沙特的存在，猶如一個法外之地。與墻外的茫茫沙漠不一樣，一道墻將阿美石油公司內外劃分成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馮先生表示，阿美石油公司園區里面被建設成為了一個歐洲小鎮。在這個沙漠世界的歐洲小鎮中，擁有自己的警察、議員和其他生活設施，而其中主要承擔管理工作的也大都是歐美人。與馮先生的角度不同，鄒志強則認為，考察阿美石油公司的歷史與現實，的確與美國關系緊密，高層管理、咨詢與技術人員仍與美國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系，但這并不是該公司以及沙特經濟轉型的主要障礙。

“我認為主要還是體制改革、利益分配及風險防控問題。” 鄒志強進一步指出，由于沙特阿美石油公司在沙特經濟中扮演著核心角色，對于沙特經濟、政治與社會穩定均具有重大影響。沙特政府一方面希望以其為抓手推進經濟改革與轉型，另一方面會注意保持穩定與風險可控，擔憂步伐過快會造成重大經濟損失及風險外溢，影響到沙特財政可持續性甚至是王族統治的穩定。

從依賴美國到“向東看”

沙特王室擁有總數超過1.4萬億美元的資產，擁有諸多莊園和王宮的王室成員喜歡把錢存在瑞士銀行；他們總喜歡在阿拉伯長袍下，套上高級時尚的服飾，也喜歡在世界最大的游艇上玩耍。

然而，沙特國王卻有著制約王室的一面。據《時代》雜志消息，盡管自己喜歡奢華，但是他卻為“犯錯誤的王子和亂花錢的公主”，準備了一座私人監獄。

這種凡事皆保持雙面制約的習慣，在其此次亞洲之行中，也表現了出來。

2015年，在奧巴馬政府與沙特在本地區的對手伊朗達成核協議后，美國和沙特的關系降溫。

當代世界研究中心副研究員鄭東超認為，美國和沙特的盟友關系是美國中東安全承諾的基石，但現在這種關系正經歷深刻的結構性轉型。美國地區和全球優先方向的調整、全球能源市場具有顛覆趨勢的變革、美國對阿拉伯之春的反應，都增加了美國和沙特之間的不信任，美沙之間已經出現了深深的斷裂線。而美國總統特朗普的上臺，更為沙特與美國的的關系帶來了不確定性。2016年3月，特朗普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稱，沒有美國，沙特不會存在很長時間。他將盡量使美國實現能源獨立，不再依靠任何敵國和石油輸出國組織。2016年11月21日，美國當選總統特朗普公布了他執政前100天的工作計劃，其中，特朗普主張取消對頁巖氣以及清潔煤炭在開采、使用方面的限制。

美國之音3月13日報道稱，日本和中國深入沙特以及海灣地區，可以部分抵銷美國沙特以及中東政策變化可能帶來的不確定性，因為特朗普誓言“美國優先”，美國長期執行的中東政策可能生變。為此，沙特有意加強同日本的安全合作，并同中國加強關系，改變傳統上依賴美國的狀況。

為此，薩勒曼踏上亞洲的土地，他成為了46年來第一位在印尼停留的沙特國王；也是時隔46年再次訪日的沙特國王。

“對于沙特國王的亞洲之行及其‘向東看’的政策行動，亞洲各國普遍是歡迎的，雖然各國需求有差異，但均希望借此密切雙邊合作關系。”鄒志強指出。然而，沙特國王此次高調的亞洲之行，雖然含有向美國試探甚至施壓的意味，卻并不代表與美國的決裂。

美國之音3月16日稱，在沙特國王進行亞洲之行時，特朗普在太平洋的另一邊會見了沙特副王儲穆罕默德·本·薩爾曼，兩國承諾改善關系，同意探討如何“進一步加強”兩國之間的戰略關系。這是特朗普去年11月當選總統以來，沙特王室成員對華盛頓進行的最高級別的訪問。

鄒志強強調，雖然看似漸行漸遠，但美國不會完全棄沙特于不顧，沙特更不會與美國完全決裂，目前還處于政策調適期，雙方均還在對方政策中尋找新的位置與平衡。

以“油”會新友

此次薩勒曼國王高調的亞洲之行受到了廣泛關注。據CNN報道，薩勒曼國王此行精心挑選目的地，既有世界上信仰伊斯蘭教人口最多的國家印尼，又有第二、第三大經濟體中國、日本。

薩勒曼此行首先要做的就是以“油”會新友，擴大在亞洲地區的能源市場份額，要知道，亞洲市場占沙特石油出口的70%。在首站馬來西亞，沙特阿美投資70億美元建造煉化及石化一體化發展項目。不僅對馬來西亞“大手筆”，在印尼，沙特阿美也與印尼國油簽署了一項60億美元的精煉項目協議。之后薩勒曼到訪的日本和中國也都是沙特重要的能源進口國。

沙特期待在更多領域與中國這個“老朋友”展開合作。

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西亞非洲研究所副所長廖百智在接受采訪時指出，中沙合作潛力很大。此前就是戰略性友好關系，現在已經升級為全面戰略伙伴，共同利益和政治互信決定了雙方合作在未來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

廖百智指出，在傳統的能源合作方面，沙特連續多年是中國第一大原油供應國和中東地區第一大貿易伙伴，這種關系隨著美國油氣自給、伊朗原油增產等因素，未來只會進一步加強。除石油進口外，兩國能源合作還會擴展到煉化等其他領域。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鄒志強則指出，薩勒曼此次出訪彰顯了沙特政府將繼續推進“向東看”政策的決心，作為世界經濟重心的亞太國家已不可避免地成為其外交重點之一。此外，沙特也希望在與傳統盟友美國嫌隙加大、關系敏感的背景下，表達其尋求獨立自主與平衡外交的姿態。特別是近年來美國在中東地區實行戰略收縮，沙美矛盾日益突出；而特朗普擔任總統以來，沙特對兩國未來關系更加悲觀。

據油價網透露，薩勒曼訪華期間，沙特阿美將與中石油就在云南建設煉廠一事展開磋商。中國作為全球最大原油進口國對產油國的分量不言而喻，俄羅斯已在中國市場布局多年。目前，俄羅斯和沙特在中國的市場份額基本持平。

合作更深化

除石油以外，沙特更希望同中國建立緊密的經濟聯系。近年來，持續的低油價對沙特經濟造成了重大沖擊，經濟增長與財政可持續性都面臨嚴峻挑戰，這迫使沙特急需進行國家經濟轉型。廖百智指出，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與沙特的“2020國家轉型戰略”和“2030愿景”不謀而合，雙方有加強合作的空間和愿望。

目前，沙特希望通過發展私營經濟、能源替代產業、分散投資、阿美石油公司私有化等方式減少對石油產業的單一依賴，實現經濟轉型。通過經濟結構性改革以實現收入多元化和振興經濟的第一步。薩勒曼國王此次訪問的中國、日本、印尼、馬來西亞均為世界經濟大國或重要的新興經濟體，吸引這些國家的投資對推動其國內經濟轉型至關重要。

廖百智指出，在基建領域，盡管國際油價下跌讓沙特暫停或取消了部分大型項目，但在教育、衛生等民生領域，沙特政府并未減少投入，中企仍大有可為。此外，在國防領域,沙特現在的軍購支出巨大，在全球名列前茅，但只有2%來自國內，沙特計劃加強國防工業國有化，50%來自國內。中沙在這一領域的合作同樣有空間。另一個值得關注的是，沙特阿美計劃在2018年完成IPO，中國也是可能選項。

中沙在能源、金融、產能、基礎設施等領域都有廣闊的合作空間。廖百智認為，在更大的中東范圍內，反恐是雙方的合作重點。沙特面臨伊斯蘭國、基地等極端暴恐組織的威脅，中國要保證海外務工人員和中企的安全，穩定的地區環境是雙方的共同利益所在。去年以來，雙方已舉行聯合反恐演習，未來還會進一步加強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