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興培
檢視漫長的中國古代歷史,惡官酷吏如過江之鯽,不可勝數。其實惡官酷吏結局都很慘:比如張湯是漢武帝時期的著名酷吏,當時淮南王劉安謀反,張湯負責審理此案。為討主子歡心,張湯審案時,數百案犯,或鞭笞,或刀割,或簽扎,或火烙,無所不用其極,僅此一案就有兩萬多人被殺。然而酷吏的利用價值一旦用盡,為平息眾怒,漢武帝殺張湯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借助他人構陷誣告,一紙詔書便將張湯賜死。再如明朝錦衣衛首領紀綱得明成祖寵信,濫用權力大開殺戒,害死文武百官無數。后紀綱欲謀反,被明成祖下令凌遲處死,其爪牙莊敬等人也大多被處死,家屬皆戍邊。
至于貪官污吏等一類人物,或身敗名裂、或家破人亡、或千刀萬剮、或抄家滅門,也是充盈史書,不絕于史。
惡官酷吏往往受帝王青睞囂張一時,其結局卻都是沒什么好下場。個中道理既復雜也簡單。惡官酷吏終究不得民心,甚至對于專制帝王來說,酷吏也不過是一幫鷹犬爪牙而已,“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是他們無法解套的魔咒。專制帝王往往利用酷吏來打擊政敵和反對派,鞏固既有江山和構建新秩序。但一旦達到目的,酷吏們的歷史使命也就戛然終結,墮入歷史的悲慘陷阱自然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
每每讀書覽史,看到惡官酷吏結局很慘,總覺得胸臆間出了一口惡氣。惡人作惡合該不得好死。然而從歷史的理性角度出發,惡官酷吏都是悲慘結局的命題卻是一個偽命題。這是因為在專制制度下,惡官酷吏沒有好下場,那么忠臣良將、清官直吏都有好下場了嗎?歷史既遠也不遠,比干、屈原、伍子胥者如何?岳飛、于謙、袁崇煥者又如何?
歷史的乖謬無法讓時間的流逝就可以擦洗現場的血痕,一部吊詭的歷史劇總是演繹著并將還會演繹著我們這個民族的悲情記憶。雖然我們無法面對逝去的古人作一一的對比,但是最起碼在中國的歷史上,惡官酷吏的沒有好下場博得時人的一片叫好聲,和清官良臣的悲慘下場引起后人的一片唏噓聲,后者的數量絕對不亞于前者。
不管怎樣,千百年來,為善者揚、為惡者貶的觀念在中國人的心目中逐漸形成并根深蒂固。從歷史的善惡角度來說,這已成為中國人精神遺存的一種觀念折射,并在萬千民眾心中扎下根來了,從而作為一種社會心理命題在歷史的深處留下無法擦掉的印跡墨痕。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不得好死的結局一旦演化為惡人無法解套的魔咒,就可以使得后人有理由進行錚錚逼問:“你還敢繼續作惡嗎?”一切的惡官酷吏即使借著權力魔影可以胡作非為一時,但歷史幽暗中所有的惡人最終仍然擋不住后世道德和歷史公正的審判,最終仍然逃不掉釘在歷史恥辱柱上的命運結局。一句“凡是失政作惡都要上史書”的咒語,著實可以讓為官者們嚇出一身冷汗。只有對可惡、罪惡和邪惡不寬恕,才能彰顯我們這個民族還有慎終追遠、疾惡如仇的精神執守。不然就像馬丁所說的:“當對罪惡的寬恕成為一種常態時,人的毀滅就為時不遠了。殊不知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潛在的被害者,當你目送別人靈柩遠行時,死神的笑靨已在逼視你,或許下一個就是你。”
重新檢視人類的生存和發展過程,人們或許已經認識到在此岸世界,是人就無法留住生命,這是人的宿命;但人可以留住名聲,這是人并不奢侈的愿望。這里就有一個牽及精神方面的類宗教暗示。這樣,對惡官酷吏都沒好下場的詛咒,不但作為一個歷史的命題能夠成立,還可以作為一個社會心理的命題而成立。歷史的沉疴,現實的黑暗,無數的人間災難就算只能沉默而無法明說,也并不意味著人們憑著良心進行的內心裁判永遠會在黑暗中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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