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瑞寧
[摘要]作為新聞故事中的重要一環,新聞攝影作品往往能增強報道的完整性和生動性。災難新聞作為一種突發新聞,有很多不可控因素,具有其兩面性。在很多情況下,災難新聞背后都蘊含著悲慘的情緒,因此生動展現災難現場的新聞攝影作品很容易引起大眾的爭議,并引發人們對于媒介倫理與道德的討論。“9·11”事件是人類史上迄今為止最嚴重的一次恐怖襲擊,以此為主題的新聞攝影作品在人文關懷、隱私保護、宗教信仰等方面引發了大眾反感。本文以“9·11”事件新聞攝影作品《墜落的人》為案例,討論媒體平臺刊登此類照片的負面影響,并思考西方媒體災難新聞的倫理道德。
[關鍵詞]災難新聞 新聞攝影 媒介倫理
災難新聞作為突發新聞的一種,往往最能考驗媒體人素質和專業技能,為了避免由于觀眾對事件“不知情”造成的公眾恐慌,保證知情權成為了突發新聞報道的一條重要準則。對于突發新聞的報道,新聞攝影有著文字不可比擬的優越性,說服力,通過強烈而直觀的畫面能給讀者帶來更豐富的信息和直觀的感受。新聞攝影最高獎項——普利策攝影獎中,戰爭、災難、疾病占據了主題,大多數具有消極的傳播效果。在傳遞真相的同時,新聞攝影作品帶來的負面影響容易引起大眾對于新聞倫理的討論。因此,面對災難新聞,如何體現人文關懷成為了新聞攝影師值得思考的問題。在考慮新聞價值的同時,媒體平臺對新聞攝影作品的選取和使用也應更慎重。
一、災難新聞報道的兩面性
如今社交媒體的蓬勃發展驅動了大眾對新聞報道的參與意識,對媒體報道的依賴程度也逐漸加強。美國傳播學家桑德拉·鮑爾-洛基奇和梅爾文·德弗勒在1974年提出了“媒介依賴理論”,該理論認為:“當有重大變化發生時,大眾迫切需要從媒體獲取各種信息,了解周圍環境從而進行認知、判斷、決策和行動,因此表現出對媒體的極度依賴。” [1]特別是在災難之后,人們往往陷入恐慌, 因而對災難事件的及時報道往往能夠安撫大眾的情緒,引導輿論構建穩定社會景觀。
災難新聞攝影會讓人們會對事件有著更直觀的感受,因此一旦引發媒介倫理的爭議,大眾情緒也更容易被煽動,而起到反作用引發集體焦慮,這種例子不在少數。“9·11”事件發生時,攝影師理查德(Richard Drew)抓拍到從雙子塔跳下的人,引發民眾反感,認為其侵犯了遇難者隱私;越南戰爭中攝影師黃功吾(Nick Ut)拍下被戰火燒傷而赤裸奔跑的小女孩,被指責毫無人道;凱文·卡特因為《饑餓的蘇丹》一幅照片而飽受爭議,被質疑為何不去救挨餓的小女孩。新聞攝影的最終目的是還原真相,但背后的人文關懷同樣重要。
二、案例分析:“9·11”事件報道中的新聞倫理
根據美國新聞學會發布的新聞價值準則,新聞的第一要義是遵循真理與客觀性。新聞攝影是新聞的完整性中重要的一環,但是在新聞媒體中顯示出過于生動的現場照片往往會引發新聞倫理道德問題,特別是在災難或事故報道中。本節將以“9·11”事件中新聞攝影作品《墜落的人》為例,探討西方媒體災難新聞中存在的倫理問題。
位于美國華盛頓的新聞博物館中,有一個專門紀念“9·11”事件的展廳,一面墻上展示著2001年9月12日世界各國報紙的頭版,還有一面墻上刻著“有三種人在災難來臨時不會離開,警察,消防員和記者。”“9·11”事件震驚全球,對于記者來說,這更是必須報道的歷史性事件。很多攝影師為了新聞的真實性和完整性,不惜前往雙子塔前搶下房屋倒塌的最后瞬間。在這種緊急時刻,記者往往很難在職業準則和道德倫理之間快速抉擇。“9·11”最震撼人心的照片之一——《墜落的人》中,一名男子頭朝下,從遭受襲擊的雙子塔墜落。照片的攝影師理查德·德魯(Richard Drew)表示:“我并沒有拍攝這個人的死亡。我拍攝的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而大眾卻普遍認為這是對生命的無禮。
(1)被攝者的隱私保護。
美國新聞攝影界已普遍承認這樣一種觀點:當攝影記者拍下他人的照片時,也拍下了他人匿名的權利。[2]也許照片中的遇難者只占畫面很小的篇幅,難以辨認具體身份,但在新聞媒體上傳播《墜落的人》這張圖片,本身就是侵犯遇難者隱私的行為,剝奪了他最后的尊嚴。很多美國民眾認為這張抓拍照片侵犯了隱私并且不尊重遇難者,他們用盡方法向雜志社投訴,想讓這張最受爭議的照片離開公眾視線。的確,這張照片展現了“9·11”事件中最真實的一面,然而這樣的展現形式無疑會讓一些觀眾感到尷尬或者惱怒。這張照片也侵入了遇難者最私密的時刻——死亡。正如美國評論家湯姆·朱諾(Tom Junod)所說:“(這張照片)消費了死亡,剝奪了遇難者最后的尊嚴。把悲劇變成了赤裸的色情片。” [3]
(2)對遇難者家屬的二次傷害。
若未經遇難者家屬的同意,媒體平臺擅自刊登涉及遇難者的新聞攝影作品,猙獰的面孔、血腥的尸體照片的流傳很可能對家屬造成二次傷害,讓受眾感受到媒體缺少同情與悲憫。沒人愿意看到自己親人的尸體出現在在媒體平臺上,更別提像“9·11”事件這種舉國悲痛的恐怖襲擊。一旦照片出現在媒體上,家屬們就不得不承受輿論的壓力并且反復回想到這一悲劇,這無疑是一種煎熬。同情心在新聞報道中是十分重要的,特別是對于新聞攝影,因為攝影能夠記錄死亡與暴力,并以最直接的形式呈現出來。美國傳統民意調查公司——洛普公司的一份(Roper Poll)民調發現,82%的美國民眾認為記者在報道災難和事故時變得情感麻木和遲鈍,不會顧及到人們的傷痛。[4]著名的戰地攝影師肯尼斯·杰瑞克(Kenneth Jarecke)因在海灣戰爭中拍攝一名伊拉克男子被活生生燒死的畫面而出名,他曾說:“一個沒有同情心的攝影師只是空占版面,而這個版面本來可以有更好的用途。”[5]
(3)媒介倫理的文化差異。
《墜落的人》這一充滿爭議的照片最終被撤掉,宗教信仰成為另一個重要原因。起初,照片里的人被誤認為是“9·11”事件中一名遇難者諾博托·赫南多(Norberto Hernandez),但他的家庭否認,并堅稱他的宗教信仰不認同自殺這種放棄生命的行為,他絕不會背叛他的宗教信仰。最后,當照片確認不是赫南多時,他的女兒長舒一口氣說:“我父親終于清白了。” [6]由于大眾所無法控制的媒體力量,死者家屬必須共同分擔失去親人的痛苦,死者甚至還要在承受媒體給他冠上莫須有的罪名。媒體未加核實的猜測對這個視自殺為恥辱的家庭帶來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同理,這張照片也會讓與諾博托·赫南多(Norberto Hernandez)有相同宗教信仰的人感到不適。在傳播全球化的時代,某一地域媒體的新聞報道涉及世界性宗教問題時,往往會蔓延成為全球性的問題,因此媒體不能為了追求新聞的故事性、簡單化,盲目給“墜落的人”冠名,在對待媒介倫理的文化差異時,應該更謹慎。
(4)大眾心理。
《墜落的人》這幅照片會讓人們不由自主地考慮到死亡與個人選擇的關系,這無疑會讓大眾感到困擾。在“9·11”事件之后,很多媒體輪番報道從雙子塔跳下的人,甚至以獵奇的心態完成報道。在這種媒體環境下,觀者不得不考慮在同樣情況下,如果他們是塔里被困的人,他們的選擇會是怎樣的。跳樓的決定不論是從宗教還是從人性的角度本身就是充滿爭議的。“看到這張照片的人不得不考慮在相同處境下他們會怎么做,這本身就讓人不適。”美國領先的新聞研究所——波因特傳媒研究院表示,展示這種新聞素材的目的應該是告知而不是恐嚇。[7]反復滾動播出這種照片會引起公眾恐慌。完整性和原創性無疑可以通過攝影的魅力來全面地呈現新聞故事,但這種毫不避諱的表達方式并不是必需的。
三、災難新聞攝影的倫理思考
新聞攝影是講好一個新聞故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雖然它能夠在一定的程度上引導輿論,然而并不能起到改變災難和事故后果的作用。因此如《墜落的人》災難新聞攝影作品其實可以被一些更加隱晦的照片所替代,從而減少公眾的恐慌感。美國大西洋雜志(The Atlantic)刊登的《無人發表的戰爭照片》(The War Photo No One Would Publish)一文的作者托里·德赫特(Torie Deghett)說:“不是每張照片都展現了關于沖突與對抗的重要的事實。”盡管《墜落的人》展現了“9·11”恐怖襲擊真實的一面,但它并不是體現新聞完整性的必需品,人們不需要仔細觀察遇難者來得知事件的嚴重性。在報道馬航MH17客機在烏克蘭墜毀時,《紐約時報》編輯部決定用機體的殘骸來取代遇難者的遺體,這并不會影響新聞價值。靠拍攝海灣戰爭中交戰畫面贏得美國青銅獎章榮譽(Bronze Star)的李·柯肯(Lee Corkan)說;“如果圖片能夠講述故事的話,那個故事應該有它的意義。” [8]僅僅為了展現所謂“有沖擊力”卻無實質意義的影像不僅浪費版面,而且容易引起民眾不必要的恐慌。新聞攝影的一大作用是它能夠通過給觀者以視覺沖擊來引導公眾輿論,從而對照片背后的主導者進行反省。例如,越南戰爭時期,越南戰地攝影師黃功吾(Nick Ut)拍下了越南女童潘金淑遭到凝固汽油燒傷,光著身子在公路上奔跑的畫面,而她身后的越南士兵則神情冷漠。這張照片讓他獲得了1973年普利策新聞攝影獎和荷蘭世界新聞攝影大獎,照片展現了越南戰爭的殘酷性,將美國軍隊的行為推上風口浪尖,很多人認為是這張照片讓越南戰爭提前八年結束。
英國傳播領域的學者得出一個理論:“一個事情的負面因素越多,它構成新聞的可能性就越大。”[9]災難新聞最容易成為社會焦點,媒體人總能從多角度挖掘災難新聞的價值。拍或不拍,體現新聞攝影師挖掘新聞價值的能力與道德準則,登與不登,則考驗了媒體平臺對新聞價值的判斷與取舍。美國全球新聞攝影師協會前任會長威廉·桑德斯曾說:“你首先是人類的一份子,而其次才是新聞記者。”好新聞應該有情懷,有溫度。如果站在被攝者與大眾的角度審閱,有人情味兒的攝影作品往往更引起共鳴。災難題材的新聞攝影需要在突發事件來臨之時保證大眾知情權,事件之后仍能起到警示作用。新聞攝影對新聞報道有著重要影響,它的道德缺失一定會影響新聞行業整體景觀,因此在遵守倫理道德的前提下,進行圖片影像的傳播才能充分達到新聞傳播的意義。
注釋:
[1] 徐赟:《我國災難新聞報道的“解困”研究——以“馬航MH370失聯事件”為例》,西南政法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5年
[2]劉東倩:《戰爭中的新聞攝影亦應遵守新聞職業道德》,《國際新聞界》2010年第12期
[3] Junod, Tom. “The Falling Man.” Esquire, 9 Sept. 2016,www.esquire.com/news-politics/a48031/the-falling-man-tom-junod/
[4]The News Media's Coverage of Crime and Victimization, Office for Victims of Crime Archive, www.ncjrs.gov/ovc_archives/nvaa99/chap17.htm
[5][8] Deghett, Torie R. “The War Photo No One Would Publish.” The Atlantic, Aug 8, 2014, www.theatlantic.com/international/archive/2014/08/the-war-photo-no-one-would-publish/375762/
[6][7] “Case: Ten Years of Watching ‘Falling Man.” Media Ethics, vol. 24, no. 1, 2012, www.mediaethicsmagazine.com/index.php/browse-back-issues/144-fall-2012/3998654-case-ten-years-of-watching-falling-man
[9] 母家亮:《小議災難性題材新聞攝影傳播的特征》,《新聞知識》2016年第8期
(中國傳媒大學電視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