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丑的衣櫥

今世未央

媽媽愛買新衣服

過年回家，我穿了件長款針織衫，黑色直筒，直達腳踝，搭配造型獨特的銀色長頸鏈，是我最愛的一款。結果一到家，我媽就不滿地喊上了，“你年紀輕輕的，能別總穿這么老氣的衣服嗎？”她獻寶似地拿出給我買的新衣服，非讓我換上試試。

“多好看啊，你覺得呢？”媽媽美滋滋地打量著我，滿含期待的目光。我看著穿衣鏡里的自己，愣是沒找到什么形容詞，憋了半天才說：“好看，好看到令人發指。”

我那件黑衣服被媽媽藏了起來，只能穿著這身了，本以為讓她高興兩天就行了，卻不料那只是個悲劇的開始。第二天，媽媽的老姐妹來家里玩，還順便帶來一個男人，說是跟我在一個城市工作，讓我們互相認識認識，回去后也好有個照應。

很難得的是，那男人看著還蠻順眼，是媽媽安排的相親人選中最靠譜的一個了。如果我不是穿著那么一身衣服，喜慶得就像年畫里的童女似的，把氣氛營造得如此讓人一言難盡，說不定我們倆之間還真能發生點什么故事。

那天，我們兩個人如坐針氈，努力尋找著話題。回西安后，我們很默契地誰也沒聯系誰。

后來，我把那身童女裝放進一個專門的衣櫥。那里面掛滿了各式各樣辣眼睛的衣服，大部分都只被寵幸一次就被打入了冷宮。那些衣服都是媽媽買給我的，我一收到就都放進了那個衣櫥，平時根本不會打開它，毫無疑問，它是世界上最丑的衣櫥，沒有之一。

我還不想原諒你

如果僅僅是這些，我和媽媽的矛盾只是審美觀上的差異，但自從爸爸的事發生后，我和她的矛盾已經上升到了三觀上的不可融合。當年，是我硬逼著她跟爸爸離的婚。

媽媽對爸爸是那種很盲目的愛，倆人年輕的時候男才女貌，簡直是別人眼中的金童玉女，恩愛得時常在我面前上演花式虐狗。在我上中學那年，爸爸卻出軌了，聽到風聲的時候，媽媽還滿臉不可能，“你爸爸才不是那樣的人”。

有天放學回家，我發現家里多了個女人，爸爸說是他老家的親戚，為了躲婚，要在我們家住一段時間。我跑去廚房一看，媽媽正在做晚飯，還跟我嘮叨著爸爸老家的這個女親戚有多可憐，被家里逼婚才不得不躲出來，要給她多做幾個好菜。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哪里來的直覺，跟爸爸大鬧了一場，拿著菜刀把那女人趕了出去。后來，我又在街上碰到過爸爸和那個女人，每次都像瘋了一樣，沖上去又打又罵的。我那傻乎乎的媽媽呀，她從不知道，她自己在感情上的傻白甜，硬生生地把14歲的女兒逼成了捍衛她婚姻的潑婦。

后來，爸爸覺得自己的事再也遮掩不住了，開始和媽媽鬧離婚，媽媽不同意，整天只知道哭。那兩人都公然住在一起了，她還一廂情愿地做著把腦袋埋在沙子里的鴕鳥。最后，我和媽媽狠狠吵了一架，下了最后通牒，在我的堅持下，她總算答應了離婚。

3年后，我重新見到了爸爸。那個時候，他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頗有財力和顏值的暴發戶，而是一個半癱在床上，說話都要流口水的病人。聽說，他是在一次醉酒后突發了腦溢血，那女人把他的公司竊取后，看他沒有恢復的希望，便一腳把他踢出了家門。

這怎么聽也是個大快人心的故事，可我卻高興不起來，因為我那個不爭氣的媽媽，又像寶貝似的把他接回了家，精心伺候著。

“你沒這個男人會死嗎？我馬上就上大學了，畢業后也可以養你。”

“他說自己后悔了。”面對我的質問，媽媽無力地辯解著。

當年，我可以強迫她放棄沒有愛情的婚姻；如今，卻沒辦法阻止她發揚人道主義精神。后來，我選了離家很遠的大學，幾乎很少回家，也很少打電話。聽說，在她的照顧下，爸爸的病情有所緩解，他們又復了婚，我徹底跟他們變成了陌生人。

爸爸去世的時候，我才回了趟家，幫她一起料理了后事。我知道她一個人根本不行，爸爸下葬那天，她哭得要死要活的樣子，不知道內情的人還以為他們這些年如何伉儷情深。

“你不懂。”這是她跟我說了很多次的話。

可能是吧，以我的年紀和資歷，還不足以能容忍婚姻中的沙子，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樣的愛情，才能讓她愛得如此盲目，忘記一切是非曲直。

后來，媽媽向我抱怨，“現在你爸都不在了，你還是那么疏遠我。”

我直言不諱地告訴她，“三觀不同，不必強融。”

時代有什么了不起

我結婚的時候，媽媽表示了對我結婚對象的強烈不滿意：“那人有什么好，比你大了七八歲，跟你一點都不般配。”

我斜了她一眼，“你和爸年輕時倒是很般配，結果呢？”

她白我一眼，噤了聲，自己婚姻的失敗讓她沒有立場再對女兒的婚姻指手畫腳。當然，也正是因為她失敗的婚姻，才讓我知道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結婚以后，我很快也成了一個小女孩的媽媽，開始體味到婚姻中的各種滋味。那段時間，我跟媽媽的關系漸漸有了緩和，我已經不再介意我們之間的三觀差異，我開始記得經常給她打個電話，偶爾周末有空的時候，也會帶著老公和女兒一起回家陪陪她。

有次，她不無羨慕地跟我提到，隔壁王阿姨的手機繳費都不用自己去營業廳，每次都是她女兒幫她交。“以后，我手機沒錢的時候，你也幫我交吧。”

“我不是教會你怎么在手機上交了嗎？很方便的。”

“我又忘了。”

一說起這個我就牙疼，上次回家我給她換了個新款智能機，幫她下載好各種APP，教她怎么用支付平臺，怎么打車，怎么叫外賣。教了半天，她愣是沒學會，我耐著性子，一直忍著沒跟她發火，她自己還一臉的不耐煩，“我學這個干嘛，你順手幫我交了不就行了嘛。”

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看看外面這世界，買個水果都用支付寶了，你不會智能手機就等于沒辦法獨立生活，你這還不算老呢，怎么就跟不上這個時代的步伐了？”

“我干嗎一定要跟上時代的步伐，時代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滿臉的不以為然，一副并不把時代放在眼里的自豪感，我根本不能理解她的驕傲點在哪里。

后來，我強行拒絕了給她繳手機費等一系列需要用到“高科技”的事情，她自己沒辦法，也就慢慢學會了。

再后來，我的小女兒再次在陽臺的推拉門上擠疼了小手，“啊”了一聲，我心疼地告誡她，“我是不是教過你很多次了？不能用手摳那門，你認真看著，我再教你一次怎么開門。”

女兒并不理會我教的方法，她嘟著嘴，伸著小手指，撒嬌地非要讓我吹一口。

那一刻，我才忽然明白，媽媽堅持不學“新時代的高科技”，她只是想借這個表達對我的依賴，索要來自女兒的寵愛而已。

再也沒人給我買

那么難看的衣服了

可惜，當我明白這個道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如果她還在世，我一定不會自以為是地訓練她的獨立生活能力，一定把我能做的全都幫她做了，哪怕寵得她什么也不會。

媽媽去世的時候很安詳，她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心情卻不錯，意識清醒時，她眼睛里閃著光，笑著自言自語，“真好，我終于能去見你爸了。”

后來，我無數次想著那一幕，我是有點后悔的，當年，我力勸她放棄沒有愛的婚姻，真的做對了嗎？

女兒的幼兒園里有一場表演，早上，我挑出她最漂亮的那件衣服，放在她床頭。她一看就噘起了小嘴，“我不穿這一套。”

“這套多好看啊，白紗裙，帶蕾絲邊的，穿起來像個小公主。”

“什么呀，難看死了。”

最后，她自己挑了件運動款的小套裙，美滋滋地在鏡子面前轉來轉去。

我很驚訝，不知道什么時候起，我的小女兒在選擇衣服上已經有了自己的主張。我想起自己的那個衣櫥，打開它，里面滿滿的嶄新的衣服，每一件都依然那么丑。我突然覺得胸口有一陣尖銳的疼痛，眼淚就掉了下來。

“媽媽，我不穿你給挑的衣服，你是不高興了嗎？”女兒小小年紀，已經很懂得察言觀色。

“沒有，我很高興，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見了。”

“那你怎么哭了？”

“以后，再也沒有人給我買這么難看的衣服了。”

責編/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