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背后的陰影

張姝雯

班里有個孩子，男生，身高187，壯得好似奧尼爾，卻非常乖，非常靦腆，跟老師講話總是怯生生的，甚至偶爾會臉紅，上課永遠專注，笑容永遠陽光。這樣的孩子，如果僅僅從成績來看，你會覺得他是A，是B，還是c？我一直以為他是A，可是看到成績才發現原來是c。這讓我很困惑，一個看著如此陽光積極的男生，為什么會是這樣？

我決定找他聊聊。一節體育課，他由于腿受傷，在教室上自習，我有了一個單獨跟他“交心”的機會。我走到他面前，開了個玩笑，“奧尼爾也受傷了，這湖人可怎么打？”我本以為這個笑話會拉近我和他之間的距離，但是結果發現我講了個冷笑話，他擠出了個笑容，特別尷尬地跟我說：“老師，我做會兒題。”我看了他在做的東西，的確是數學作業。我于是決定換個策略，直接從學習談起。我問了他英語課是不是有困惑，英語試卷完成得如何之類的問題，他說他完形填空總是不好，于是我想象中的場景從我們談心變成了我給他講題。講了半個小時之后，我決定離開，這完全不是交心，他的心，對我關閉了。很挫敗，當時我離開的時候雖然也帶著笑容，但是我的內心跟他一樣勉強。就在我準備踏出教室的那刻，他舉起了一本書，跟我說：“老師，我買了《燦爛千陽》。”

《燦爛千陽》，是我在上課的時候抽片段跟他們分享過的，當時巴黎恐怖襲擊發生了，好多人在指責宗教，我覺得這樣不行，我就找了這本書里面的一些描述跟他們說恐怖的不是宗教本身，而是這些利用宗教的政權。我講的時候其實就是作為一點點文化意識和一點點語言欣賞滲透給他們的，沒想到，這孩子居然就這么快把這本書買回來了。那一瞬間，我就知道了，他不是關掉了他的心，而是沒有勇氣跟我交心，他怕。他極力想得到老師的肯定，他極力想“取悅”老師，他極力想跟老師交流，他只是不自信，沒有勇氣而已。

想了很久以后，我決定請他幫我一個忙。這是最簡單的一種肯定他的方式。幫好忙之后，我說我請你吃個飯吧，你跟你媽媽說說，中午不回家吃飯了。他答應了，但卻好像沒有我想象中的驚喜。

“飯局”如約而至，但我卻實在覺得找話題跟這個孩子聊沒那么容易，從學校走到飯店，甚至飯桌上的前二十分鐘，我都感覺跟他講話永遠浮在表面，沒有走心，直到我提到了他的媽媽。這一策略我用了無數次，且屢試不爽，對于男生尤其管用。青春期的男孩從來不愿意跟媽媽表達愛，他們雖然淘氣，雖然自我，但是卻絕對不愿意讓媽媽傷心。我跟這個男孩說：“見過你媽媽幾次，她好漂亮啊，保養得真好，感覺真優雅。”一句話打開了他的話匣子，他開始描述他媽媽怎樣從一個文化程度不高，不愛講話的人一步一步磨煉成一個品牌的店長，然后成為品牌的代理商的故事，字里行間充滿了對媽媽的欣賞。我就又加了一句：“你媽媽對你特別好呢，每次見我都各種夸你，說你善良、陽光，又體貼又溫暖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說：“我媽就是這樣，從來都看不到我的缺點，只能看到我的優點。”之后就開始跟我講他媽媽怎樣相信他，怎樣每次考試完他考得再差都愿意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這時候的表情開始不那么放松，甚至有一點點尷尬。我在想，如果我是他，面對一個如此相信自己的母親，也是會壓力很大的。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他，他點點頭，終于開始跟我交心。他描述了自己小學、初中如何如何優秀，自己的哥哥姐姐高考如何如何成功，媽媽怎樣信任他，他怎樣覺得自己壓力很大。他說了很久，我一直在靜靜地聽，聽他的語氣從放松到歡快，再到沉重，最后到痛苦。我知道，我終于打開了他的心。他有那么多的包袱，自己的過去，家里的希望，同伴的比較，這對于其他孩子可能不算什么，但是我們的“奧尼爾”，他有一顆善良的、渴望光明的心，所以這一切的一切，讓他怎能輕裝前行呢？

我安慰了他許久，也跟他聊了我自己的一些經歷，告訴他我認為的一些調節心態的方法。但是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紙上談兵，他的個性就決定了他會承受比別人更多的痛苦和壓力，唯一能成就他的只有他自己，而且還不是現階段的自己，就好像鳳凰涅槃，他現在承受的一切壓力都會成為他今后成長的力量。這些話我不能告訴他，作為一個班主任，我能做到的，可能只有陪伴他和鼓勵他了吧。

有時候我們看一個人，只看到了他的陽光，他的善良，他的純真，他的美好，但是卻忽略了這些善良、純真、陽光、美好恰恰是他們傷害自己的刀。越是這樣的孩子，其實越讓人覺得心疼，他不哭不鬧、不索取、不要求，他永遠對你笑，但是你卻往往看不到他可能正在承受的痛苦。作為班主任，作為老師，抑或作為朋友，可能我更多需要的是關注陽光背后的陰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