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診室

內海隆一郎　李日月

“今天，那位老爺子又來了吧？”江田醫生透過診室的小窗戶觀察候診室時詢問。兩個年輕護士同時點了點頭：“可能在等您叫號吧。”

“可是他沒掛號……他應該知道，他的治療

已經結束了。”江田醫生和護士們望著坐在候診

室長椅上的山崎老人，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江田醫院是一家小規模的私人醫院，坐落在商業街外的角落里。江田醫院以內科為主，一般的外科也看。患者總數雖然不多，但小小的候診室里倒經常有三四位患者候診——患感冒的家庭主婦、帶著受傷孩子的母親、患高血壓和心臟病的老人等等，幾乎都是附j丘的街坊鄰居。每當熟人見面時，候診室就成了病友們互相安慰的社交場所。

55歲的江田醫生身材高大，總是一襲白衣，沉穩地坐在帶扶手的轉椅里。兩個護士在他的周圍招呼病人、準備病歷、打針、送藥，像機器人那樣忙得團團轉。

江田醫院之所以受到大家的歡迎，就是因為江田醫生總是不慌不忙地給患者看病，耐心地傾聽患者的敘述，詳細地解釋病癥原因和治療方法。因此即使在候診室里等待的時間長，也沒有人表示不滿。

山崎老人在長椅的一端蜷縮著，開始變禿的頭朝右肩的方向歪著，雙眼緊閉，看起來像是在打盹兒。

“醫生，怎么辦呢？這樣下去會影響別的患者的……或者給他的家人打個電話？也許他的家人不知道山崎老人沒必要再到醫院來。”

江田醫生擺擺手：“先等一等。”

山崎老人的病歷上登記的職業是“種樹”。兩個月前他在工作時被歪倒的樹干砸中了右肩，受傷后被抬到江田醫院。雖然骨頭沒有大礙，但筋肉卻傷得不輕，山崎老人的右臂抬不起來了。好在73歲高齡的他堅持每天來醫院就診，一個星期前才算是復原了。

按理說，山崎老人此后只要在家繼續涂藥靜養即可，沒有必要再來醫院了。護士三番五次地告訴他“治療已經告一段落，不用再來”，但一點兒用都沒有，每天一到8：30，老人的身影就會出現在候診室里，直到過午才離開。

不看病卻一直坐在候診室里難免被人懷疑，但山崎老人既不和候診室里的其他人交談，也不愿意看別人，只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也許他另有什么目的吧，比如要等什么人。”

江田醫生的推測讓護士們瞪大了眼睛。這是她們從來沒想過的：“候診室不大可能有與他親近的人，也沒看見山崎老人跟誰提起這樣的事情。”

上午的診察告一段落時，兩個護士過來悄然說：“還是您推測得對呀。每次有人從外面進來時，山崎老人的眼睛都會微微睜開。他一定是在等什么人，醫生。”

江田醫生微笑著點頭問：“老人還在嗎？”

“在，一般他要等到12點過后才走。”

“那請他到我這兒來一下。”

山崎老人一臉不安地走進診室，臉上如雕刻般的皺紋里藏著有神的眼睛和抿成“人”字形的嘴角。

“請坐。胳膊的情況怎么樣了？已經不疼了吧？”江田醫生問。

山崎老人點頭時，瘦小的身子似乎更小了。

“很難見到您等的人吧……您在等什么人呢？”江田醫生問得突然而直接。

山崎老人身體僵硬了一下，像做了壞事被人揭發一樣。他說：“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不知道？什么事情？”護士脫口問道。

江田醫生制止了她們，親切地說：“請您說一下，也許能給我們帶來力量呢。沒問題吧？”

山崎老人從薄薄的工裝口袋里取出一個香煙盒打開，說：“我們約好了，要給他這個……”

一個閃著黑光的小生命露出了剪子狀的頭，護士們夸張地大叫著逃遠。

“好漂亮的大甲蟲啊。”江田醫生望向老人。

“這只大甲蟲是捉來給一個男孩子的。”山崎老人用濃重的鄉音慢慢講道，“一個多月前，我在候診室見到了一個5歲的男孩。第二次見面時，男孩抱著一本書來到我身邊，問我是否認識這種昆蟲。”

書上印著彩色圖片，是大甲蟲。

“這個，我家后院的樹林里有的是，還有比這只更大的呢。”

“那……是活的嗎？我想要一只。”

“現在還沒到時候，再過一個月就能抓到。”

“等到時候抓給我可以嗎？我們說話算話。”

“當然可以……一個月后我一定給你送來，說話算話。”

男孩臉色蒼白，身體贏弱。不一會兒，像是孩子母親的女子走出診室，帶上孩子匆忙離去。男孩一邊穿著鞋子，一邊沖山崎老人說：“一定呀，千萬別忘了！”

山崎老人忘不了回頭張望的母親的目光。說不清是什么原因，山崎老人再也忘不了這個男孩，可是打那以后，老人再沒見過那個男孩。他不知道孩子家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原來這樣……約定的一個月時間過去了，那個孩子還是沒有來，對嗎？”江田醫生問。

山崎老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看著地面，低低地咳嗽了兩聲：“我每天早上抓來活著的大甲蟲……他是個孩子，也許他把約定給忘了也說不定呢。”

護士們在旁邊嘆息著：“那么小的孩子，這樣的約定哪里能記得住……您真是位慈愛的老人哪。”

山崎老人紅了臉，難為情道：“沒有沒有，只是說定的事情一定要辦。”

“翻檢一下病歷檔案，那個孩子一個月前來過兩次，后來再也沒有來過。”江田醫生囑咐道。

“是，這就去查。”護士們飛一般地奔去前臺的檔案柜。

“找到那個孩子，由我來給他打電話。難得您有這份好心，一定要把大甲蟲送給他。不過現在您還是把它收起來吧，嚇到其他病人不太好。”

山崎老人像孩子似的笑了一聲，捉起正在轉圈爬行的大甲蟲。

“醫生，請您過來一下。”一個護士手持病歷本喊道。

“怎么樣，找到了嗎？”江田醫生從椅子上站起，快步走向前臺。

“這個男孩就是要找的孩子吧？”

片刻耳語之后，江田醫生返回座位：“搞清楚了，那是我的一個老朋友高橋先生的孩子。他們之后轉到一家大學的附屬醫院去了。”

“怪不得在這兒見不到他呢。對了，他是哪里不舒服？”

“心臟病。手術順利的話，很快就能恢復健康。”

“那太好了。我能把這個大甲蟲給他送過去嗎？”

江田醫生想了一下，點頭說：“當然可以。我正好今晚過去，就一道帶過去吧。”

“真的？那就拜托了。”

“沒什么，開車很快就到。那孩子一定會高興得跳起來。”

山崎老人高興地點點頭。把大甲蟲遞給江田醫生時，他幾次低頭致謝。回去時，老人臉上慣常的木然表情變成了愜意愉快。

兩個護士還沒等老人走遠，就不約而同地說：“醫生，那孩子……”

“唉，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江田醫生試著從窗戶把大甲蟲送到診所外的草地上，“能完成這個約定就能讓山崎老人快樂起來。從剛才老人的表情上看，也許已經達到了預想的效果。”

江田醫生突然頓了一下，收回了手，把甲蟲塞回了盒子里：“今晚就不加班了，去高橋先生家拜訪一下，順便替那個孩子實現老人的愿望吧。這是一個令人愉快的約定。”說著，他沉坐在椅子里，等待下一位病人走入診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