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生長的童話作家

毛小懋

童話作家虞寧今年四十歲了。最近幾個月，他心里有些郁悶。

每到月底，向他約稿的電話就像雨后的蛙鳴一樣此起彼伏。他以前都是來者不拒的，但是在剛剛過去的幾個月里，他一個電話也沒有接。

終于有一天，一個編輯沉不住氣了，專程趕到太陽城，敲開了虞寧的家門。

“抱歉，我不能給你寫童話了。”虞寧揉著眼睛，疲倦地說，“我……寫不出來了。”

“怎么可能呢？誰都知道，您是童話界有名的‘快槍手……”

“那是以前。現在，我把我四十年的生活經歷都寫光了，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了。”

編輯當然不相信，在他看來，寫童話只靠幻想就行了。虞寧并不解釋，把他客客氣氣地請出家門，然后走進書房，望著書架上自己的作品發起呆來。

四十歲的虞寧，只有在兩種時候會覺得自己還是一個童話作家：一種是望著自己的作品出神的時候，另一種就是給讀者寫回信的時候。

作為一個小有名氣的童話作家，虞寧還是有一些鐵桿讀者的。

其中有一個小男孩，每周都會給他寫信。在信中，小男孩用歪歪扭扭的筆跡向他傾訴著自己的煩惱，每一個字的背后都是無聲的嘆息。

小男孩寫道：“我每天都有寫不完的作業，周末媽媽還要帶我去上各種各樣的補習班。說真的，我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只被養在高壓鍋里的兔子，都快喘不過氣來了。我今年才十歲，日子卻過得一天比一天沉重，就像一個四十歲的老頭兒……”

虞寧苦笑一聲，提起筆來給小男孩回信。他寫得慢極了，仿佛每寫一個字都要耗盡他全身的力氣。在信中，他像講故事一樣，把自己的人生經驗講給小男孩聽。

在信的結尾，虞寧用哲學家的口氣語重心長地說：“真正的快樂是從心靈出發的。只要永葆一顆年輕的心，就會永遠快樂，永遠不老。時光匆匆，丟下煩惱，讓自己的心快樂起來吧，年輕人。”

虞寧從頭到尾寫的都是有關快樂的事，可是在整個過程中，他的眉頭始終擰得緊緊的。信里寫的那些話，不過是一些無關痛癢的空話，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不久，虞寧收到小男孩的來信。小男孩不再傾訴自己的煩惱，而是催他趕緊寫新的童話。虞寧沒有隱瞞，在回信中把自己的情況如實相告。

很快，小男孩的另一封信寄來了：“從您的童話中我能讀得出來，您是一個非常憂郁的人。您把四十年的憂郁時光都寫完了，其實這并不是壞事呀。從現在開始，您可以重新過一段快樂的人生，那樣，您肯定就有很多東西可以寫了。”

虞寧一邊搖頭嘆息，一邊回復道：“人生不像你想象的那樣簡單。要知道，時光是不能倒流的，再過幾年，我就變成一個糟老頭兒了。當一個快樂的糟老頭兒有什么意思呢？”

“您不是說過嗎？只要心靈永葆年輕，您就不會成為一個老頭兒的！”小男孩在信中斬釘截鐵地說，“我有一個好辦法，可以讓您的心靈永葆年輕，而且還會越來越年輕！”

“什么好辦法？”虞寧忙問。

“您雖然今年四十歲，但您可以想象自己只有三十九歲，然后每周寫一篇快樂的童話。我聽人說過，養成一個習慣需要二十一天。您只要堅持下去，一定會越寫越熟練的。明年您四十一歲，您就想象自己三十八歲，繼續每周寫童話。后年您想象自己三十七歲，大后年您就是三十六歲……您不停地想象，不停地寫，一定會越來越快樂，越來越年輕……”

虞寧心中一動。當天晚上，他凝視著鏡中的自己，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中午，虞寧重新拾起筆來，準備試著重新開始寫童話。從前，虞寧寫東西非常快，他的靈感就像趵突泉的泉水一樣，一刻不停地往外涌，他只要拿著筆寫下來就行了。但是現在，似乎旱季來臨，他的靈感干涸了。

虞寧從中午枯坐到黃昏，一個字也沒有寫出來。他很沮喪，索性連燈都不開，坐在窗前默默地發呆。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虞寧的身上。虞寧轉頭看看鏡子，心頭不禁一跳。他站起來走過去，借著月光打量著鏡子里的自己。一瞬間，他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鏡中的他露出淡淡的微笑。

虞寧坐在月光中，鄭重其事地寫下新故事的第一行字：“一個深秋的晚上，我忽然發現，我的眉毛離家出走了。”

盡管把靈感找回來了，但虞寧仍然寫得像蝸牛一樣慢，一周只能寫短短的一章。童話里的男主角就叫虞寧，一個心寬體胖的家伙。他剛剛過完三十九歲的生日，生活就如同一片陽光照耀下的向日葵田，充滿了嶄新的希望。

童話一旦開始，就像啟動的長途列車，再也停不下來了。虞寧一直寫到年底，終于寫滿五十二章，一本新書誕生了。這是一本關于三十九歲的書。

時光在飛逝，虞寧逆著年齡，帶著喜悅，飛快地寫下去。第九年結束的時候，他寫完的是一本關于三十歲的書。現在的虞寧，就像書中的虞寧一樣快樂。

周末的時候，他腳步輕盈地走在公園里，相熟的人們都驚訝地說：“虞先生，真奇怪，您怎么越活越年輕了……”

虞寧微笑著，邁開大步向前走去。

虞寧每年寫一本書，每本書都是一個越來越年輕的故事。當書中的虞寧變成一個十歲小男孩的時候，漫長而短暫的三十年就過去了。

在書中，小男孩虞寧每天都有寫不完的作業，媽媽還經常帶他去上各種各樣的補習班。雖然他像一只被養在高壓鍋里的兔子，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但他并不沮喪，臉上永遠掛著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

在現實里，每天的陽光同樣明媚。

一間窗明幾凈的教室里，老師在講臺上提出一個問題：“誰來回答一下？”最后一排的過道里高高舉起一只手來：“老師，我！”正是虞寧。

老師微微一怔，點點頭。虞寧站起來，回答得格外響亮。

老師笑道：“回答正確，請坐。”

下課后，老師走到最后一排，恭恭敬敬地問：“虞教授，您覺得我講得怎么樣？”

虞寧頑皮地挑挑眉毛，把課本丟到一邊，歡呼道：“下課嘍！”喊完，他就隨著涌出教室的同學們飛快地跑向走廊。

走廊上的陽光像水波一樣，清澈而溫柔。角落的一塊玻璃上映著虞寧滿頭的銀發，他在同學們中間開心地蹦跳著，如同一個天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