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鋒
蘇軾以垂老之年,投荒過海,船上放著一副空棺。剛到儋州,滿耳是黎族的土語,居無所,食無肉,出無友,讀無書。好不容易有了間破茅屋,“風雨睡不知,黃葉落枕前”,漏雨不說,還漏樹葉,處境比杜甫的“床頭屋漏無干處”,更慘淡。
被拋擲到這天涯海角的化外之地,毒蛇猛獸遍地皆是;最令人恐怖的還有瘴癘和瘧疾時時威脅著他那日漸衰朽的身體。處在這樣的旋渦之中,人在本能上自然是慌亂不堪。彼得·圣吉在《第五項修煉》里曾講過一個自己親身經歷的故事。他外出旅游,去看一個大瀑布。正值冬天,但瀑布還在流,水是冰涼的,有一個游客不小心掉進瀑布下面的深潭,這個人會游泳,本能的反應就是拼命往岸邊游,但由于瀑布的沖擊,深潭的水里頭有一個巨大的漩渦,他根本游不出來,掙扎了十幾分鐘,最終因體力耗盡不幸死去。這時,水呈渦流狀態,他的身體順著水下的渦流,借助水向外擴張的力,不到一分鐘,就被沖到岸邊。
慌亂中,我們往往越抵抗,反而越陷越深,沒有任何益處。儒家經典《大學》中,有一段話:“知止而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遇事時,不要匆忙應對,而要讓自己的情緒先停下來,達到定的狀態,然后用高質量的思維去解決生命中的跌宕。在漩渦中,最好的方式是游到底部再出來。
以前在汴梁住豪宅,睡千工雕床,墊宣州進貢的絲毯,蘇軾“憂愧自不眠”;在黃州,麥田里醉倒支塊磚,反而睡得安詳。他在心態上早已由“筆頭千字,胸中萬卷,致君堯舜”的進取,走向“優游卒歲,且斗樽前”的平和。
人本主義心理學家、精神醫學家維克多·弗蘭克,他的父母、妻子、兄弟都死于納粹的魔掌,而他本人也在奧斯維辛集中營受過虐待,其經歷的磨難,要比蘇軾更慘痛。他沒有控訴自己的悲苦,而是強調尋求生命意義有不同途徑:一是創造,做有意義的工作或實事,以實現內在的精神能力和生命的價值。二是體驗,體驗世間親情友情,體驗大自然、藝術中的真善美。三是肯定苦難在人生中的意義。他說:“人所擁有的任何東西,都可以被剝奪,唯獨人性最后的自由——也就是在任何境遇中選擇一己態度和生活方式的自由——不能被剝奪。”當我們只剩下所謂最后一件自由,即“在既定的境遇中采取個人態度的能力”時,我們可以選擇創造和體驗,使自己“苦得有價值,以證實其超越外在命運的能力”。
當蘇軾認定自己可能會終老蠻荒時,他開啟了新的生活方式,積極地學土語,唱黎歌,跟獵戶、農夫在檳榔樹下話家常。因為沒有好墨,修墨灶差點燒了房子。頂著椰殼帽,帶著好奇的眼睛去尋找海的故事,忘了廟堂的秩序與邏輯。
蘇軾選擇將希望埋在心底,用主動的創造,超越自我,感悟生命。北宋哲宗元符三年(1100年)春天的一個夜晚,他趁著月色來到江邊,用流動的水來煎茶。用大瓢舀水時,好像把水上的明月也貯藏到瓢中,提回來倒進水甕,再用小水杓將水舀入煎茶的陶瓶里。一個63歲的老人,大晚上不休息,來回汲水。白發覆蓋下的是一顆活潑的靈魂,永遠處在對愛戀的追求之中,永遠處在對山川大地的眷念之中。
當瓶內的水煮沸時,雪白的茶乳在水面翻滾,將茶倒入茶碗,嗖嗖作響,仿佛風吹過松林所發出的陣陣濤聲。在這靜謐的春夜里,蘇軾一邊喝著茶,一邊“坐聽荒城長短更”。當年科考中舉被皇帝呼名召見的好兒郎,如今寂寞荒城,人老也。這長短不齊的更鼓,隨著涌動的江潮,一聲接著一聲,拆解了凡俗世界的金字塔,拆解了權力與財富的全部榮耀。
尼采說過:“打不垮我的,將使我更加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