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梅花鎖

孫慶豐

打開抽屜的那一刻，劉浩渾身的血液瞬間涌上了頭頂，眼前的一幕讓他感到十分震驚，他突然從心里理解了父親。

說實話，如果不是父親突然因公殉職，他們父子之間的隔閡絕不會就這么輕易化解。用劉浩的話說，這些年他與父親之間就像上了一把無形的鎖，但鑰匙卻被父親故意丟棄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狠心的父親？

說起劉浩對父親的怨恨，最早要追溯到他記事起，從小父親對他的管教就十分苛刻。

大學畢業以后，劉浩被分配到市里的一家事業單位上班，按照農村老家的習俗，父母在孩子參加工作前要送給他一樣珍貴的禮物。那時劉浩的父親正擔任鄉黨委書記，工作十分繁忙，直到劉浩離家前的那個晚上，才騎著自行車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

其實在父親回來之前，劉浩曾假想過好多種場景，譬如父親慈祥地握著他的手，送給他一樣珍貴的禮物，一把摩托車鑰匙，或者是其他適合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要用的東西。可是現實卻讓劉浩對父親很失望，父親只給了他一把鎖，那是一把很精致的小鎖，鎖身的正面有一朵紅色的梅花。父親說他買了兩把，自己留了一把，另一把送給了兒子，讓他要好生珍惜。

劉浩記得第二天清晨是哭著離開家的，他手里攥著那把梅花鎖，就像是攥著一顆滴血的心。上班了，看著和他一起參加工作的同事有人騎著父母新買的摩托車，有人騎著嶄新的自行車，一到周末就出去兜風，而他只能一個人待在宿舍里，淚水就涌上來。

父親在家里有一張辦公桌，也就是說，父親不管是在鄉里還是在家，哪怕周末都是一副工作的狀態，這讓劉浩很難理解，鄉里還有鄉長和那么多副手，他至于這么廢寢忘食嗎？更難讓劉浩理解的是，父親那張辦公桌的抽屜，一直上著一把鎖，一把和送給劉浩一模一樣的梅花鎖，可是此后很多年，包括劉浩結婚都從未看到父親打開過那個抽屜。劉浩也曾私下偷偷問過母親，父親的那個抽屜里是否藏著錢，母親說應該沒有，否則他結婚也不至于朝親戚借錢。

不僅冷酷，還吝嗇。這是劉浩對父親的評價，其實父親讓劉浩怨恨的地方還很多。譬如有一次父親到市里出差，順便到劉浩辦公室看了看，那時劉浩剛當了科長，看到劉浩的辦公桌沒上鎖，就問他那把梅花鎖到哪兒去了。劉浩說扔了，那鎖與他這張豪華的辦公桌不匹配。

“扔了？”父親突然震怒起來，對他說，“你知道那把鎖代表著什么嗎？虧你還讀過大學，怎么就不理解老子的心意呢？”

“心意？你還有資格和我談心意兩字嗎？”劉浩有生以來第一次頂撞了父親，記得父親臨走時一臉的失落，表情很難看，劉浩長這么大從來沒有看到過父親的臉上有那種表情。

也就在那天晚上，正當劉浩還在揣摩著父親白天的表情，一位鄉黨委副書記打來電話告訴劉浩，父親在回去的路上出了嚴重的車禍，讓他趕緊回來……

處理完父親的后事，劉浩向母親要父親抽屜的鑰匙，母親說早被父親扔了。劉浩找來工具撬開了抽屜，可眼前的一幕讓他感到十分震驚，抽屜里除了一張紙，沒有一分錢。劉浩拿起那張紙，上面畫著一顆心，心里畫著一個鬼，鬼身上寫著“罪惡”二字。

那一瞬間，劉浩突然想起了父親送給他的那把梅花鎖，明白了那天在辦公室父親為什么會對他大發雷霆。原來，父親是在暗示他，每個人的心里都住著鬼，鬼的名字叫“罪惡”，千萬不能把它放出來，放出來就會危害社會，危害人民，一個人從此就會墮落。而那朵紅色的梅花，不正象征著法治和正義嗎？所以，父親才送給他一把梅花鎖，讓他像不畏嚴寒傲雪的梅花一樣，有一顆正義之心，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一輩子都要把心里住著的鬼鎖起來。沒想到，梅花鎖竟代表著一種深刻的法治文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