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傻改行

袁良才

老傻是個護林員。說是護林員，林場的幾千畝森林差不多砍成癩痢頭，只剩下東一綹西一綹幾片松樹林。

老傻老伴早死了，自己又是半個傻子，雖說有個正常人的兒子，還在城里買了商品房，可干部誰也沒想過把老傻的護林員拿掉，他家的情況擺在那兒沒人眼紅他，再說護林員工資也少得可憐，換了老傻有誰愿干？

老傻不干不行啊！他打結婚后就干上了這差事，荒山野嶺的這一待就是三十多年過去了。平時除了買米買油買生活必需品，一般他很少下山，菜啥的能種都自己種，早過慣了與世隔絕的生活，他習慣了人跡罕至、與世無爭的安靜，那真是肉體和靈魂徹底地寧靜啊！

老伴是個啞巴，以前還能和老伴做著啞法說說話，老伴走得早，起先他悶得慌了，就和天、和地、和大山、和流水、和吹過的風說話，自言自語久了也覺無趣，漸漸變得和大山一樣沉默了。

兩間土坯房，一張床，一桌一凳，便是老傻全部的家當。不，還有兒子大寶，大寶是他唯一金貴的“財產”了。這小子哪能耐得住山里的寂寞，初中剛畢業就跑進縣城里打工去了，后來又倒騰小本生意賺了點錢，便東借西貸地在城里買了套住宅，為還貸累得比三伏天的狗還喘得狠，聽說兒媳婦還一直吵著要和他離婚。

自找的！那洋房平頭百姓幾個買得起？老傻當然拿不出錢幫兒子的忙，心里難免愧疚，就在心里這樣罵兒子。實際上，老傻是心疼兒子，為兒子著急啊！

冤有頭，債有主，老傻就恨上了房地產老板，咋那樣心狠心黑？把房價賣得那么高？聽大寶講，城里造了好多漂亮的樓房空著，老百姓卻買不起住不起房！山風把老傻無聲的嘆息裹挾在松濤里，又摔到雜亂的灌木、茅草叢中。

老傻有時就慶幸，自己難得住在這荒山野嶺，土坯瓦頂，冬暖夏涼，風掃地，月點燈，省了城里人許多不自在，多好。

日子就在老傻樂此不疲的一遍遍巡山中，從他腳下無聲無息地溜走。醒了，巡山，累了，困覺。

一天，老傻睡夢中被一種奇怪的響聲吵醒。老傻罵了一句臟話，側耳細聽，周圍分明充斥著機械的轟鳴聲，還夾雜著嗡嗡嚶嚶的說話吵鬧聲。老傻覺得奇怪，正好又憋著一泡尿，就推開門出去察看究竟。

天上懸著一輪毛茸茸的月亮，天地間昏蒙蒙的看不太清爽，不遠處的松樹林黑魆魆的還響著什么夜鳥的怪唳。老傻四下里看，什么機械聲、人聲也聽不見了。老傻咯咯無聲地笑了，以為自己是幻聽幻覺。倒回床準備接著困，那轟鳴的機械聲、雜亂的人聲又響起來。

老傻這回真覺得不對勁了，摸索著點燃煤油燈，披上老棉襖摸了出去。出了土坯房，那些聲音聽來更響了，卻什么也看不見。

不，老傻看見了一個煙頭，一明一滅，像螢火蟲，還看見一團人影就圪蹴在門外。老傻并不怎么緊張，他本來就是個不太靈光的人嘛。

老傻問，你們干啥？半夜三更的，在這兒？還好，老傻沒喪失語言功能。

那人影說，能干啥？加班加點，搞房地產開發唄！

老傻吃驚不小，在這荒山野嶺造房子，有哪個買喲？

“螢火蟲”閃了一下，老傻卻看不見那人的臉，只聽人影甕聲甕氣地說，城里的樓盤賣不動，老子虧大了！這不，只好逆向發展，開發地下樓盤，不信不好賣！思路一變天地寬嘛。

老傻疑惑地問，啥叫地下樓盤？地上樓盤就把我兒子坑苦了。

那人影扔了煙頭，忽地站起來一團模糊，哈哈笑著說，真是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地下樓盤就是高檔公墓，為提高容積率，我向地下發展多層建筑。為趕工期，爭取早日開盤，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老傻一驚，一急，問的話更傻了，你們把這里也占了，我護林員不就下崗啦？你們有錢人心真狠，這不是砸我飯碗嗎？

那團人影又呵呵笑起來，這叫先下崗再就業嘛！等我這里開盤交付使用，我請你當保安，保證比你現在福利待遇好！

那人說著話，忽然就不見了。老傻有點害怕，但他是個傻得膽子奇大的人，他撒了一泡尿，自言自語道，活見鬼！鬼話都是騙人的，能信？

老傻后來到底信了。

半年后，這荒山野嶺果真建起了一座高等級公墓，舉行開盤慶典那天，投資商錢總被一大群農民工追討工資，倉皇駕車逃跑，結果出車禍死了。錢總成了這里的第一個“入住者”。

老傻聽說，這里的公墓上下共十八層，每單元間開通了電梯，自下而上，第一層售價一萬元，每上升一層加一萬，頂層，媽呀！十八萬！還分成啥A區（棚戶區）、B區（平民區）、C區（貴賓區）。

老傻被錢總的兒子小錢總聘為了公墓保安。小錢總說，老爸托夢給自己，說他一輩子不守信用，但對護林員老傻的承諾不能不兌現。

老傻更傻了，覺得這一切不可思議，像夢。想：我可千萬不能死啊！不怕死，可死不起。地上的房子就把兒子累個半死，哪來錢給我買地下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