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現今在中國不同地域的城市出現了兩種互為觀照的城市規劃文化模式,即反映中國傳統規劃思想的“井田制方格網”模式與受西方古典主義思想影響的“巴洛克放射狀”模式,西安與大連為兩種模式的典型代表城市。筆者通過對西安千年城市發展與大連百年城市發展的城市規劃文化的梳理,來論述在中國傳統與中西合璧兩種不同文化語境下風格迥異的城市規劃的結構形態與文化內涵。西安是由中國古典城市規劃文化一脈相承的城市,大連是深受西方古典主義規劃思想影響的中國海港城;井田制方格網與巴洛克放射狀是兩座城市規劃文化的顯性現狀表征與歷史文化印記。
引言
中國城市文化源遠流長,對人類城市文明的發展史產生了重要影響。一座城市的活力、魅力,在于其所處區域的特色文化與其所處時代的歷史內涵。城市歷史文化彰顯著城市氣質靈魂。城市文化與城市規劃素來交互共生,城市發展具有歷史性與時代性,區域性與地方性,物質形態與精神內涵等多重屬性。[1]在中國本土不同地域的城市展現出了兩種互為觀照的城市規劃文化模式:中國傳統規劃思想影響下的城市文化與西方古典主義思想影響下的城市文化,經過多個城市對標遴選,筆者對西安千年城市規劃文化與大連百年城市規劃文化展開論述,嘗試探究中國傳統與中西合璧兩種文化語境下規劃的城市結構形態與文化內涵。
一、兩種城市規劃文化范式
中國古典都城規劃形制與西方古典主義城市模式是城市規劃文化的兩種典型范式。
《周禮·考工記》曰:“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涂九軌,左祖右社,前朝后市,市朝一夫。”《管子》曰:“凡立國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廣川之上,高勿近阜而水用足,下勿近水而溝防省。因天材,就地利,故城郭不必中規矩,道路不必中準繩。”周禮的營城制度與管子的營城思想是中國傳統城建文化的精粹樣板,代表了兩種不同的營城形制,前者注重人文秩序而多用于方正的王城、都城的規劃建設(圖1),后者強調因地制宜而適用于地形變化豐富的一般城市。
巴洛克(Baroque)城市設計是西方古典主義規劃思想演變的產物,發端于意大利羅馬教堂軸線大道,法國巴黎的凡爾賽宮設計堪稱經典之作。巴洛克城市文化主張運用主從關系、對稱軸線的設計手法,極力強調運動與變化,表征為放射狀道路系統的城市形態(圖2)。典型代表城市:法國巴黎市中心城市設計、美國華盛頓的郎方規劃方案、中國大連老城區中心等。巴洛克城市強調開放與清晰,彰顯權力與秩序,支持道路與交通;巴黎是巴洛克城市設計的典范,城市中重要的主體象征是大道,馬車與大車的輪式車輛交通對城市規劃遵循線性發展的特點起了決定性的作用。[2]巴洛克城市規劃的特點是把城市作為一個完整的審美單元,把用地劃分成為幾何圖形,道路按直線型發展,一方面是因為要滿足輪式車輛交通和運輸,另一方面也表達了當時占支配地位的城市生活美學。[3]
二、西安千年城市規劃文化
西安,古稱長安(取長治久安之意),中國四大古都之首,曾連續幾度作為中國的“首善之城”,擁有著3 100年城市建設歷史與1 100多年的都城文化史。周秦漢唐是西安城市規劃文化的主要歷史發展軸線。
(一)西周時期
西安作為首都始于西周時期的灃河兩岸的灃鎬二京。周禮營城制度為城市規劃實踐的理論總結。井田營城形制,方九里,旁三門,九經九緯。西周王城中選擇的交通軸線,是為了分割與聯系不同功能區,道路網采用交通集散的方式有秩序地組織城市交通。周王城道路是歷史上最早形成車走中央、人走兩旁的具有人車分流思想與功能的城市道路系統。規劃的道路系統中,專供帝王使用的一條經涂和一條緯涂構成了城市的十字形中軸線,以強調封建帝王的中心地位和絕對權威。[4]
(二)秦漢時期
秦咸陽城建于現西安北郊的涇渭雙河兩岸。中國傳統都城營建的文化標識表征為“象天法地”的整體觀念與普遍聯系,秦咸陽與漢長安對其進行了具體的詮釋。具有居中求正、天地對應的空間秩序結構,五宮四象、天極地中的都城規劃布局。[5]秦孝公十二年(公元前350年)定都咸陽,秦都咸陽的規劃建設文化在中國古代都城規劃史上具有繼往開來的重要地位,對后世都城營建文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6]歷史地理的考古研究成果揭示出秦咸陽的發展由渭北向渭南延拓,主要遺址包括渭北的咸陽宮、甘泉宮、望夷阡陌,渭南的宗廟社稷、上林苑、阿房宮、驪山帝陵等,形成“渭水灌都”的總體布局。[7]
(三)隋唐時期
唐長安城(原隋大興城)是唐朝京城,城內一共108個街坊,王公大臣、文人雅士對不同坊里按文化特征進行命名(圖3)。城市功能分區明確,城市形態方正不阿。皇城居中坐北朝南,朱雀門至明德門之間的朱雀大街是帝王的馳道御道、官方的通衢大道。大唐東、西兩市分別居于宮城內、皇城外的兩側。大明宮是大唐皇帝的宮殿,位于城北的龍首原上。唐長安是世界第一大都市,城市面積約84km?,城市人口超過100萬人。
(四)近現代發展
現在西安的古城墻是明城墻,是在唐長安皇城的基礎上修筑的,之后基本城市范圍都是以明城墻為主體的封建城市;近代西安的首輪總體規劃為之后的城市發展奠定了重要基礎,對城市從本土化走向現代化、國際化具有重要的引導意義。西安城傳承著周、秦、漢城市精神,延續隋唐的城市肌理,延用明清的城市結構,布置現代的城市功能,規劃思路一脈相承、古今結合、和諧有序。城市發展強調尊重歷史文化、結合現狀地形和自然資源,合理規劃城市總體布局和路網系統,使得西安的古城格局得以延續,城墻、護城河及古建等眾多遺址得以保護。古都西安、特色城市、九宮格局、虛實相當、經緯龍骨、漢唐精神、八水繞城、天人合一,對這座城市的歷史、現在與未來的格調進行了高度概括。
(五)長安城文化釋義
長安乃都城,即王之城。“王”字,三橫一豎。三橫為天地人,一豎乃參通天地人者,是謂君謂王。上古造字,玉王同體。王佩玉,玉不光是王身上一點綴裝飾品,更是王者、王城應持有的內在品質和高貴氣質。玉有五德:潤澤以溫是謂仁,廉而不劌是謂義,垂而墜不飛揚是謂禮,縝密堅實是謂智,質地明晰是謂信。五德即五義:仁、義、禮、智、信。五義為《易經》之道理,對應《黃帝內經》之醫理——人體五臟:肝、心、肺、腎、脾。五臟對應五行:木、火、金、水、土。五行對應五方東、南、西、北、中。五方對應五季:春、夏、秋、冬、長夏。五季對應無色:青、赤、白、黑、黃。五色對應五味,五味對應五谷,五谷對應五蟲……這些傳統文化要素均源自天子在王城及其國家對天地、自然、城市、人生的感悟。人與城市一樣,其生命的軌跡都遵循著春(生發)、夏(生長)、秋(收斂)、冬(收藏)的機理,一直隨著周圍事物的變化在不斷地運化著。對于西安來說,在空間維度上,劃分為五區之象與上述各五種屬性皆有一定的內在機制的關聯;在時間維度上,西安歷史變遷和發展變化之相與五季交替、五方變化都有相關的聯系。《易經》之道,《黃帝內經》之醫,同理同源。“天人長安”強調中國王者之城的天人合一(天、地、人合一)。
長安是中國西安的名片,過去、現在與未來一直都是。西安以“唐文化”為切入點,開始啟動“唐皇城復興計劃”。“復”:即忠于歷史;“興”:是傳承優秀傳統文化、喚醒華夏文明精神。復興不是復古,更不是守舊,而是一種對自己的堅守,一種本性的回歸。“唐皇城”是世人的一個全新的愿景,一個動態的藍圖,是“長安夢”。源自生命最本真的力量,西安開始尋回并追趕曾一度失落而又被寄以厚望的自己——“華夏古都,天人長安”。最可貴的就是自己從未改變,城市生命之美貴在歷史文化可持續。西安以“唐”作為時間坐標,以“長安”作為空間坐標,力求復興自周以來,直至明清,以貫穿于近現代的城市歷史的完整軸線來保護城市結構,延續城市肌理,體現傳統文化內涵,煥發并展現古城魅力。西安的城市特色未來主要在空間布局、歷史保護、文化建設、建筑風格、生態環境、產業發展等六個方面進行打造,表現為“九宮格局、傳承文脈”,“保護發展、有機結合”,“城市精神、文化復興”,“唐風漢韻、和諧共生”,“山水城市、天人合一”,“板塊經濟、發展引擎”六大城市特色。西安的城市特色凝聚了中華傳統文化的精、氣、神,是西安最巨大、最現實、最理想的城市資源,其可以推動西安城市經濟社會的持續發展和城市創新,進而實現城市復興。
三、大連百年城市規劃文化
大連是中國北方海岸的明珠港城,在近代殖民文化背景下逐步發展起來的知名魅力之城。大連近現代100余年的城市規劃建設歷程可分為帝俄占領時期的建設、日本占領時期的建設、新中國建設時期、新世紀轉型發展的四個發展階段。[8]
(一)帝俄占領時期的建設
1898年,大連依港建市。帝俄侵占東北、登陸旅大后,旅順為軍事要塞,在大連灣的青泥洼沿海岸開辟新港。經選址、定址以及下令建設,同年9月沙俄政府通過了薩哈羅夫和蓋爾貝茨編制的大連港和大連城市規劃方案,期間聘請德國兩位建筑師引用了德國郊區的規劃模式。[9]俄政府計劃在此建設一座新的大型港口城市,為各國工商業創建新的活動中心。1901年,達里尼(即大連)特別行政區的第一部城市總體規劃圖成型。規劃對城市定位為港口、商貿城市,用地規模約為6.5平方公里,是當時遠東頗具規模的殖民城市。規劃中嚴格采用功能分區的規劃概念,將城市劃分為3個功能區:行政區、歐羅巴區和中國區。三大分區通過莫斯科大街(人民路與中山路東段)貫穿(圖4),大連老城中心發端于此。
1903年,莫斯科大街及圍繞中山廣場的干道已基本成形。當時俄國人想把大連規劃建設為聯結歐亞大陸的水陸交通樞紐城市,所以城市規劃的重點放在城市結構布局和交通運輸上,采用盛行歐洲的巴洛克式城市設計手法,放射線的大街、林蔭大道以及圓形廣場為其顯著表征。港口與城市的聯系首先發生在港灣廣場,港灣廣場是交通廣場。火車站與城市的聯系首先發生在歐洲廣場(青泥洼橋勝利廣場),這里為當時城市商業中心。城市公共活動中心為尼古拉耶夫廣場(今中山廣場),也是城市核心的交通廣場。莫斯科大街(東段為中山廣場至港灣廣場的人民路,西段為中山廣場至青泥洼橋的人民路東段)是城市交通干道,從東側的港灣廣場經過中山廣場、友好廣場,連接西側歐洲廣場。作為標志性大道的莫斯科大街貫穿城市東西,把城市交通樞紐(大連港、大連火車站)和重要的公共活動中心(港灣廣場、中山廣場、歐洲廣場)通過直線干道的形式串聯起來,為商港城市的經濟繁榮與高效運轉打下基礎,同時創造了大連特有的城市景觀。
(二)日本占領時期的建設
1905年將“達里尼”改稱為大連。日本軍政當局一方面積極維修既有市政設施,一方面沿襲俄國的城市規劃方案,對急需的設施進行了建設。地區劃分略有改動,將市區分為軍用區、日本人住區、中國人住區三部分。1909年大連的市區規劃中,現人民路、中山路以北地區的道路大體形態已經形成,所以未作變動。廣場、直線道路保留,規劃將中山廣場作為景觀標志,以加強其作為城市公共中心的地位。1919年,城市規劃引入用途地域制(即功能分區理念)。規劃的功能分區包括:住宅用地、商業用地、工業用地、混合用地。東部的老城區未作變動,西部的新城區采用方格網作為道路網規劃的基本形式,以適應機動車交通不斷增長的新形勢。
在原基礎之上,中山路與人民路從中山區的港灣橋延長到了沙河口區的太原街,串聯起了今日的中山廣場、友好廣場、希望廣場、人民廣場、奧林匹克廣場(圖5)。大道兩側用地功能從東到西分別為海陸交通樞紐中心、商務金融中心、商業中心、行政辦公中心以及居住用地。
(三)新中國建設時期
大連城市是伴隨港口和工業的發展逐步形成的。1958年規劃確定大連為工業城市,城市發展規模、規劃布局、用地指標和功能分區等要素得到基本確定,當時全市干道系統已基本形成。1985年的總體規劃是大連第一個經國務院批準的規劃。城市布局、功能分區進一步明確。工業區北移,居住區向西南方轉移,文教區在城市西部,商業、貿易中心在城市東部形成。道路按功能劃分為交通性干道和生活性干道。先后規劃、優化了7條城市干道,改道、拓寬了8條城市干道,逐步形成完整的道路系統,改善了交通安全狀況,提高了道路能力。1984年國家批準大連為沿海開放城市,承擔著東北經濟區的窗口作用,這要求總體規劃應盡快適應新的發展需要。城市中心區為中山區、西崗區、沙河口三個區以及甘井子區的城區部分。規劃中要求控制中心城市規模,重點發展第三產業,把大連建設成為吸引力與輻射力強的中心城市。這次規劃明確了大連城市的結構模式(圖6),規劃要求在中山廣場周圍建設金融、證券交易、信息、展覽、保險等機構,形成金融活動中心。
(四)新世紀轉型發展
進入21世紀,“浪漫之都”便成為魅力大連的代名詞。不僅是因為大連老城中心延續法國古典主義肌理形態,更是因為大連結合放射狀道路系統設置林蔭道、廣場綠地等城市開敞空間,同時結合特有的道路結構組織新時期先進的綠色交通體系,積極倡導生態低碳城市與綠色交通出行。為了提高街道的通行能力,中山路與人民路將成為該中心區服務的城市干道,連接多個城市廣場。為了適應未來城市發展的需要,調整現有的公共交通結構,重點發展軌道交通,建設綜合性公共交通體系。人民路與中山路從東向西來溝通各個核心功能區的聯系。綠地廣場、林蔭大道是“浪漫之都·魅力大連”城市文化的特征性要素。
四、結語
城市是人類社會權力和歷史文化經過時間打磨而形成的生活空間會聚體。[10]西安是由中國古典城市規劃文化一脈相承的城市,大連是受西方古典主義規劃文化深刻影響的城市。
井田制方格網與巴洛克放射狀是兩座城市規劃文化的現狀表征,兩者的城市形態與結構功能遵循著各自的規劃設計特性。西安的城市結構體現著周禮井田營城制,棋盤路網表達了方正通達的中國城市美學文化特征;大連的城市結構是典型的西方巴洛克式風格,以放射性秩序美的形式體現。西安是由中華古典城市營建文化打磨出的中國古都,井田制方格網的城市結構形態是西安寶貴的文化遺產;大連是受西方古典主義規劃思想影響的中國海港城,巴洛克式放射狀路網是大連城市結構形態特有的文化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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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許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