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竹蓀湯

周天紅

娘在太陽下院壩里曬竹蓀的場面一直像一幅畫一樣銘刻在我心里，無法抹去。

娘把上面的竹蓀蓋去掉，再去掉下面竹蓀蛋皮，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竹蓀，一朵一朵地放到簸箕里。陽光從東方的云朵里露出來，正好把娘的白發和影子投射在簸箕邊緣。娘一直很小心。娘沒法不小心。剛出土的鮮竹蓀太碎太容易破爛，一不留神就碎掉了一大塊，那就麻煩了。一朵破的竹蓀只能賣一半的價錢，哪個都會心痛的。這是洞子場收竹蓀的老板們和賣竹蓀的鄉下人都約定俗成的規矩，大家都懂的。

洞子場那里收竹蓀的店子和老板不少，賣竹蓀的餐館也不少。

竹蓀是上品，大骨頭是豬身上的精品，竹蓀燉大骨頭湯，那可是珍品了。

竹林坡一個村子就產竹子，滿山遍野都是，隨風一吹，竹葉竹林子嘩嘩響。那些青山綠竹下，可是竹蓀的天然生長地兒。隨著那些竹林子走進去，不慌，不急，只要小心地四處看上幾眼，準有竹蓀或竹蓀蛋等著你。如果是有經驗的人，那就更不得了了，小半天能找著大半簍子。

采竹蓀是手藝活兒，那曬竹蓀就更是手藝活兒了。娘不喜歡把竹蓀放到灶臺上或鐵鍋里烘或者是烤，那樣容易變黃變質。竹蓀變黃或變了質，那就不值錢了。本來還是上品的東西，一不小心就成了下腳料，那多可惜呢。娘喜歡把竹蓀放在太陽下曬。每曬上一兩個小時，娘就得去把竹蓀翻一回，那就曬均勻曬得雪白雪白的，看著就有食欲。

娘看著竹蓀沒有食欲，她只想等著第二天去洞子場時，能在劉六爺的餐館里賣多少錢。也許，娘從來沒敢把竹蓀和食欲或味道聯系在一起，她想著的就是能賣錢的事兒。那時家里真缺錢呀。父親去竹林坡砍竹子挑到洞子場賣的路上滑下了山崖，腳腫得像劉六爺館子里的泡粑一樣。村子里赤腳醫生王二太醫那里還有一大把賬單呢。眼看二哥又得上門說親娶親了。一大攤子的事兒壓在家里，誰還有心思吃竹蓀呢。再說，那家伙貴著呢，吃不起。

一碗竹蓀湯，在洞子場劉六爺的館子里，少說也要賣兩三元。那年月，兩三元是個什么數字，鹽巴都能買上好幾斤了，能夠一家人一個月的事兒。

劉六爺的館子賣的東西花樣可不少，雞呀鴨呀王八呀都有的是，可還是那竹蓀湯有名。劉六爺的竹蓀湯，那竹蓀，只用本地的山貨，燒黃曬爛了的，不要，專用那雪白雪白的。那大骨頭，當然不會用飼料豬的了，就用當地產的本地黑豬肉，還要是當天宰殺的貨。再加上些枸杞子、老山參、香料殼，倒入場口上老水井里的純井水，燉上個小半天，揭開鍋蓋，一個洞子場都聞得到香味兒。洞子場就那么大的一塊地兒，上上下下兩條街道，中間右面三步石梯子左面四步石梯子連著，俗有“上三下四一洞場之說”，這就是洞子場的來歷。洞子場不大，可那地方熱鬧著呢。大山里前后左右二三十里地界就那么一個巴掌大的鄉場，人來人往，收山貨收木料收竹片的，絡繹不絕。這竹蓀湯呀，也給洞子場添了一道特別的風景和味道。

早年，洞子場上上下下有七八家館子，每家都有竹蓀湯這道菜。竹蓀滋補湯，竹蓀藥膳湯，竹蓀老鴨湯，竹蓀骨頭湯，無論是取個啥名叫個啥店，可都是竹蓀打頭的家伙，你還能逃得出竹蓀這個料。

劉六爺的館子就樸素，店名就叫“竹蓀湯”，因為他打得響的品牌就是這道菜。一個大灶頭支著，一個大鍋燉著，有客進屋，一碗竹蓀湯給你端上桌先喝起，然后再一五一十地點菜，這樣多有味道呀。再說，劉六爺做竹蓀湯的手藝，那才叫手藝，祖傳的。

劉六爺的竹蓀湯館子就開在那“上三下四”的石梯子旁邊，生意那是一個火喲。洞子場逢農歷三六九趕鄉場。尤其是逢場天，劉六爺的館子里是排著隊。進山拉山貨的要吃，外出發了大財回家的要吃，朋友見面聊閑話的要吃，還有那翻山越嶺的來到洞子場點名要吃，就一碗竹蓀湯，鮮呀。

娘是賣竹蓀的，娘是吃不起一碗竹蓀湯的。娘采的竹蓀就賣到劉六爺的館子里。劉六爺的館子大多半賣的是娘采的竹蓀。娘每個趕場天把竹蓀賣了，在劉六爺的館子門口站站，聞聞竹蓀湯的味道，最多有時在劉六爺的館子里買上兩個饅頭，就站在門口干著嘴硬咽下去。

有一次，劉六爺看著娘吃著干饅頭咽得難受的表情，一下明白了，趕緊給娘送了一碗竹蓀湯過來。娘說不要。劉六爺說這是不要錢送你吃的。娘沒有把那碗不要錢的竹蓀湯吃下去，而是帶回了家。那晚，一碗竹蓀湯，娘讓給父親，父親讓給二哥，二哥讓給我，結果，誰都沒有嘗一口。大家望著一碗竹蓀湯，流出了兩行滾燙的淚水。

那碗竹蓀湯的味道，一直在我心里揮之不去。

好多年，當我想起娘采竹蓀曬竹蓀的畫面，那碗竹蓀湯的味道就從心底里涌出來，火一樣地燒著我的內心、生命以及對美好生活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