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輪廓

夏木南生

01

五月，和M去牛背山。

晚上從重慶出發前往成都，因為堵車錯過動車，只好坐上一輛大巴車。從晚上六點啟程，車廂里多是錯過動車的游客，不得已選擇這輛大巴。深夜十二點，車子在陌生鄉村公路上徘徊，沿途可見到稀疏平房和玉米田，車燈里都是白樺樹。

旁邊的陌生男子，主動搭話，說，如果車子在半途要求乘客下車，我們該如何應對，或許只能選擇暴力處理。

中途經過陌生小城，車子停在一處荒僻加油站，加好油正要離開，被當地幾個地頭蛇上前攔住，司機下車交代半天，其間隱隱聽到，要沒收鑰匙。一度僵持，一直在打電話，半小時后平安發車。

沿途一直在看手機地圖，盯著藍色圓點，看著它一點點移動，仿佛被卡在成都與重慶之間無法作出選擇。因為錯過車，兩人之間有怨懟，坐在不同的位置，M發來短信，說，不如回去重慶。我望著窗外夜色，山頂上有巨塔燃起明黃燈火，已經抵達宜賓。我說，無論如何，不能放棄。雖然小孩子脾氣，但我知道責備沒有用。

即將進入資陽界時，成都的同事發來短訊，詢問雜志的事情，聊完看去，M已經睡著。前方坐著去川西的藏人，時不時看看我們，不太說話。抵達成都時，已深夜兩點，乘的士到南站，發現南站已經不是四年前尚在成都生活時的模樣。那時早晨上班，要從萬年場到南站，再轉車去高新區上班。穿過整座城市。晚上回家，時常在擁擠車廂內睡著，被報站聲吵醒時，已經抵達終點站，恍惚間覺得眼前一切異常陌生，是一段難熬的時光。但春天來臨時，看見街頭櫻花盛開，有和煦陽光。夏天溫熱，夜晚有梔子開滿道路兩旁，公園熱鬧，離住的地方不遠，是天天跑步的好去處。一次鄒來探望，看我瘦得厲害，連連說認不得我。那時一個人，恢復獨身，每日夜跑，又失眠，怎會不瘦。

依舊記得公園里廣玉蘭碗口大的白花，在夜色中搖搖欲墜。人那樣瘦，走在天橋，夏夜里有涼爽清風吹拂。人瘦的時候，吃極少的綠葉蔬菜，素食，精神極好，沒有睡意。清晨也醒得早，像老人，看著窗戶漸漸發藍，天光透進來，鳥鳴從縫隙中落下。漫長而寂寞的夏日早晨。有時有細細陣雨，又吹風，水杉木的影子在窗戶上搖曳。一個人在昏暗房間打開電腦，處理郵件。仿佛住在被海水環繞的島嶼之上，總懷疑，打開窗就會看見大海。

02

小旅館內燈光昏暗，蓬頭損壞，熱水很少，將就著洗了澡，匆匆入睡。短暫的四個小時，被鬧鐘吵醒，又匆匆收拾行李。在樓下買了咖啡和漢堡，查詢地圖去南站取票。

在喧囂的大廳里，看見眾多背包客，時不時見到外國游客，總是形單影只。一些扎著嬉皮士的發辮，眼神澄藍。這時我明白，我曾經愛過一個嬉皮士。我們曾經跨越整個國家，但我知道，那樣的生活，是夏夜廣場上升起的燈籠，因為飄搖不定，那樣美，那樣飛，升至高空才緩緩墜落，熄滅，消失。所以，此刻，我站在這里。

坐上大巴時，天空下起小雨，擔心明天的天氣。

從成都穿過雅安，漸漸發現了地勢的變化，原本下著小雨的天氣，豁然明朗起來。大巴在山腰上徘徊，底下是深谷，奔流的大河隆隆作響。偶然路過一座小城，建筑風格陳舊，雖然一樣是水泥高樓，卻散發出頹唐衰敗的氣質，鮮少人煙。那是被周圍高山隔絕，被時間和人世遺忘的模樣。這種置身世外的感覺，讓人精神，頭腦異常清晰。

想起去年夏日，和M去學校后山散步，那時分手，或許因為思念，或許因為當初劇烈的糾葛導致內心難以平復。有未了的情愿。兩人一同在山路上慢走，山間極其清靜，傍晚落霞漫天，那種動人心魄的絢麗，似乎預示著即將發生的事情。暮色漸濃，我們走至山頂一處涼椅坐著，兩人無話，此時有風，簌簌地穿過松林，霎時間松濤嘩嘩作響，有歸巢的鴉鳴響起，嘎嘎兩聲，漸漸飄遠。我說，你要不要喝可樂，M說了什么，不記得了，只記得說，下次可以到你家去嗎？我說，當然。我們沿著山路回家，月亮升起，看見地上自己的影子。途中小歇，我們在夜色中唱歌。山下華燈初上，遠處那條街就是自己的家。

03

在冷磧停留一晚，第二天和陌生的背包客一同出發，是一對陌生年輕男子，拿著拐杖，一起擠在車廂中。車子停在山下，看見一群登山隊。這是唯一的上山徒步路線，我們下車跟上。昨夜下了小雨，泥路濕滑，已經有人摔跤，身上掛滿了泥土的痕跡。隨著時間過去，眼看要到中午，山路越發陡峭，中途竟然遇見高山上的公路。后來抵達山頂時知道，這是新開發出的路線，直達山頂的旅館，與其說旅館，不如說是一個個大帳篷，里面搭起一架架床，單獨分割開來的包間和成排睡的大床，讓我想起孤兒院里的宿舍。

抵達山腰上的村落時，手機已沒有信號。往下眺望，云海翻涌。路上一棵桑葚，正結了一樹紫紅的果實，我們摘著吃，微微酸澀。櫻桃也已成熟，站在青瓦房后落了一地紅。無人居住的土墻房外，高山玫瑰正在開放。

我們正經過松和闊葉樹交織的深林帶，為了節省時間，選擇林中小路，恰巧遇見多雨天氣，小路極泥濘，背包客不多，還是能夠忍受的地步。M從小在城市長大，爬山于他而言或許是有挑戰的事，很快落在身后。中途陽光從云層灑落在松林間，頭頂有粉紅小花在開。再往上，攀爬的薔薇科植物顯示出明顯的分帶，穿過最后的松林帶時，植物變化明顯。在落滿松針的樹林中，偶遇一處開黃色花朵的蘭科植物，以及一株野生芍藥，也正開出粉紫紅的單瓣花朵。這些是極為珍稀的植物，只在人跡罕至的深林峽谷靜靜生長，一見到，心里有微小感動。

漸漸松林消失，由灌木帶取而代之。無窮盡的野玫瑰開出粉白黃的花朵，香氣四溢，一直延伸到山谷。野草莓遍布，成熟的果實難以看見，都被動物搜刮殆盡。偶爾遇見一株高山杜鵑，一樣開著淡粉紅白的花簇，或許再早一些，會看見更茂密的令人瞠目的花冠。

灌木叢消失后，切身感受到海拔增高帶來的高原反應，呼吸急促，頭微微暈眩。我們掏出山下買的巧克力吃了起來，甜膩卻可口。腳下有紫色花絮，不知其名。

抵達一個新駐扎地，在山腰上的小賣部買了奶茶，大家都聚在屋棚下，都是來自各地的陌生男女，年輕人為主。時不時也有形單影只的人，獨自背著背包疾步趕路，戴著面罩看不清面容。這時桌下有大貓跑來。金毛大狗溫順地在人群里穿梭。女孩子們喜歡吃煎炸鍋巴洋芋，放很多辣椒，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不遠處的石頭砌成的墻上，一盆剛栽種不久的野芍藥，植株已經失去水分，花朵凋落，也許稀少而珍貴的高山植物，都不近人間煙火。

喝完奶茶，再次啟程，沿路巖壁上開滿紫紅報春，路上三五成群的植物愛好者，指著一株形狀怪異的植物在細細研究。山坡上出現了馬匹，看見有人來，遠遠地很快隱入山背面的杜鵑林中，消失了。

走在平坦的公路上，M落在身后，走幾步，要停下來等他，看著他慢慢走近我。再一次，如此反復。他這樣年輕，有一顆懼怕安定的心，但我停下來，停下來等。雖然我并不確定能夠等到什么，或許連我自己，也并不明白我要的是什么。此時此刻，我只是一個單純行路的人，我在靜默中行走，跟著我的心。山巔上的云團在靜靜爬動，鷹在盤旋。

回想起山腰上遇見的小攤，四個老人在搭建的草棚下賣草莓和櫻桃，他們住在這里，沒有城市的便利，甚至無法接收手機信號。有的是一院子的櫻桃、玫瑰，還有年生久遠的核桃樹。貓和狗，養雞鴨，喝山上流下來的泉水。四季耕種，管理小麥、玉米和土豆。閑時去采草莓，有的人家喂養牦牛。這樣的日子，他們一直過到年老，幾乎與世隔絕。習慣城市生活的自己，或許難以忍受此種仙居般的孤寂，但他們卻過得自如，有一雙毫無雜質的眼睛，那么大的年紀，卻雙目澄亮如鉆，走起路來腳下生風。

如此，滿足一個欲望，就會有無窮盡的欲望接踵而至，是選擇克制一個欲望，還是滿足一個欲望，這是一個難題。

04

下午抵達山頂，地貌更加陡峭，地表只剩下細小貼地植物，多肉蓯、景天和開米粒小紫花的矮杜鵑，綠絨蒿開藍色和亮眼的黃色花朵，時常走在路上，遠遠以為是一塊女子丟失的黃色絲絹，掛在矮草上任由山風搖動。走近看，像虞美人，果實又像極了罌粟。沿路起了濃霧，霧中見得光禿的山坡上一簇簇大葉植物，如蟲子從泥土里拱出，慢慢張開巴掌大的葉片，最后長成高大植株，開一串串白色花絮。一直查不到它的名字，只在高山上生長，形態優雅，印象深刻。

在山頂上，寒風呼嘯，不能長久坐在室外，可以看見貢嘎雪山挺立遠處，山頂上積雪覆蓋。很多攀登者葬身山中，尸骨無尋，登頂者也寥寥。

夜晚睡在棚屋中，被子很厚，熱得無法入睡，中途打起小電筒去屋外的簡易廁所，回來繼續入睡。半夢半醒中，聽見大風掀起棚屋上的塑膠布匹，啪啪作響。凌晨時候，M叫醒我，我們一起去山頂看日出。

走出棚屋，天寒地凍，去山頂的路上處處都是牦牛的腳印，原來它們一直在夜間活動，此時擠在山頂的游客人滿為患，它們便跑到遠處的山頭上吃草。有人放飛無人機拍攝，云層散去后，遠處神山頂上的積雪沐浴在早晨的陽光下，在黑暗中，它成為一塊耀眼的寶鏡，大家都在拍照。

由此想來，作為植物愛好者，自己的樂趣倒是在另一處了。擋住大雪山的陰霾散去后，M拿出相機拍攝，天際散發亮紫的光，背后猛然陽光萬丈，太陽懸在云海邊際，還未爬高。高原的陽光，即便是早晨，落在臉上也有溫熱的撫觸感。遠處一片宛如鴿背溫柔起伏的山坡，牦牛和馬匹正在吃草。每一棵草，每一頂帳篷，每一只動物，都有發光的金色輪廓。我知道，我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