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香之路

孟暉

近日忽然在伊朗《法爾斯》報的網頁上看到一篇文章《世所罕知的也門古跡之美》，建議大家去游覽也門的歷史文物。這讓我升起一絲希望，莫非持續兩年的戰事有了將要終結的跡象？

文章中介紹了也門的薩那、亞丁、塔伊茲等城，其中重筆濃墨描繪的首都薩那尤其令人印象深刻。據文章所言，薩那城中有超過一萬四千座古老建筑，其中一些房屋的歷史長達千年以上。尤其是老城，無論民宅還是附帶公共浴室的清真寺，都各具特色，細節豐富，以建筑工藝高超與裝飾華美而著稱，更別提還有熱鬧的集市，值得游客前去欣賞。

在我的記憶里，所有涉及到也門的新聞報道，都顯示這是個貧窮、落后、封閉且動蕩不已的國家。對大多數國人來說，印象最深的就是“也門撤僑”，因此而知道阿拉伯半島南部有這樣一個“危險”的國家。當代的也門因為地理位置重要，成為大國爭霸的角斗場。然而，歷史上，這里卻曾坐擁“幸福的阿拉伯”的稱號，無論陸上絲綢之路還是海上絲綢之路，也門都是一個重要節點。實際上，早在絲綢之路開辟之前，阿拉伯半島及周邊廣大區域之間就形成了重要的乳香之路，而也門作為乳香的產地，正是這條貿易與文化交流線路的起點。

說到阿拉伯半島，我們想到的就是炎熱干旱的沙漠，然而，半島的南部，包括也門和阿曼，因為氣候和地理的原因，并非人們刻板印象中的不毛之地。最關鍵的是，這里生長著乳香樹，其所分泌的樹脂即為乳香，從法老時代的埃及到波斯帝國、古羅馬帝國，都把乳香當作最貴重的香料之一，以致其一度價比黃金。大家都知道示巴女王見所羅門的故事，據學者研究，她所統治的薩巴王國就位于今天的也門，這個王國控制了珍貴的乳香貿易，王室因此積累了巨額財富，女王將大量的金子、寶石與香料送給所羅門的傳說，正是來源于這一真實的歷史背景。

隨著絲綢之路的形成，也門的亞丁憑借先天的地理優勢，成為印度洋貿易以及歐亞非貿易中的重要港口，最惹人向往的是，它曾經是西亞寶石、珍珠的集散中心。明人馬歡作為翻譯隨鄭和艦隊一直到達波斯灣，據他記錄，當時亞丁為“阿丹國”，國民富裕，國勢強盛，市面上一片繁榮，不僅有公共浴室，而且熟食店、織物店、書店等等一應俱全，紫檀木、玫瑰香水、番紅花及其他奢侈品的轉口貿易興盛，聚集著頂級的金工，他們擅長制作絕頂精細的金銀器物。阿丹國王擁有七八千的騎兵與步兵，通過鄭和向大明皇帝進獻了兩條鑲寶石金腰帶、一頂金絲編的珍珠寶石金冠、多款彩色寶石。

及至近代，隨著乳香地位的下降以及國際形勢的改變，也門告別了幾千年的繁華。像我這樣在“改革開放”時期中成長的人，一直把目光盯向發達先進的西方世界，似乎根本沒精力、也想不到關注也門這樣的古老地方。對我來說，一個奇特的契機是發現漢語文獻中存在著大量關于往昔中國人享受香料消費的資料，我先是對這些資料產生好奇，漸漸的，對往昔時代那些出產香料的地方也心生向往。前兩年，與閨友一起到阿聯酋短游，在阿布扎比一家小香料店里，看到價格實惠的小瓶裝“也門乳香”與“阿曼乳香”，那一刻真是心中悄然升起驚喜。唐宋人筆下帶有神秘色彩的名香，咱掏個幾十塊錢就能買一瓶呢！及至在迪拜博物館看到宋代的白瓷與青瓷碎片，則不禁感慨萬分，覺得自己心中的世界歷史的圖景發生了變化。

但愿也門盡快結束戰事，恢復和平，讓我可以約上同好一起前去旅游，欣賞那種種歷史文化遺產，順便買些當地的乳香。中東報紙過去兩年中時有報道，戰爭在破壞也門的重要文物，更讓平民百姓陷于缺乏食品、潔凈用水和醫療的苦難之中。沒能在現代的世界經濟體系中占據一個必要位置，但在地緣政治中卻位置關鍵，便是這個國家長期無法擺脫動蕩的根本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