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昔未生時

蒹葭

近日天降小雨，我輕輕數著日子，春分，而后清明。

經了一冬的蕭條，萬物復蘇，雨絲灑在天地間，如繡娘織錦，將那些微小的生機，呢喃著喚入如畫江山。

我縮在室內，見風雨落在空中，暈成春色；落在地上，染就芳泥；落在行人的傘上，便化作一道風景。

雨景極美，卻又蕭蕭瑟瑟的。我不甚明了，又分明感覺有什么東西零落成泥。

前些日子去了一趟博物館，陳列其中的物什仍歷歷在目。那些本該安息于泥土里的故事，被后人翻出，展覽在光天化日之下，那樣惶恐不安，又那樣欣喜若狂。

我小心翼翼地打量那些距我千年之遠的故事，時間的距離模糊了真相，我只能不斷臆測，仿佛如此，便能窺見前人藏于其間的情緒，或斑斕，或蒼白。

我驚訝于一只木碗的生命力，隔了這么多年，它又重見天日。它佝僂著腰，挺著圓潤的肚子，也不知其中盛過什么東西，經了誰的手，又入了誰的口。想那毫不起眼的裂紋，歷盡歲月滄桑，終于來到后人眼前，訴說它曾見過的人間煙火抑或驚天秘聞。可我們只能凝望著它的裂痕，聽不懂它的言語，亦猜不透它的故事。

繞過幾個展區，我又長久駐足，艷羨于一件衣服的華麗。其實相比于同時代的服飾，它未必出眾，只是從歲月深處跋涉而來，借展區一隅歇息，亭亭地立在那里，像一位目光深邃的美人，忽然散發出奪目光芒。那泛著漣漪的薄紗，曾被誰織就，又經過怎樣的奔波來到主人手中，是否曾有一雙玉手，輕輕撫過它的花紋，將它覆在自己身上，綻開一片華光？也許，它曾陪主人蹴罷秋千，或是倚欄憑眺，桃花兒落在身上，便與繡紋融為一體，泛著盈盈香氣……

墨香將我拉回現實，窗未關嚴，有雨滴飄入書本，落在詩行間，氤氳開來，良久，如孤舟沉水般不見了蹤跡。

不禁扼腕，方才的回憶虛實參半，我曾見過那些物什，卻不知那些故事，而那些早已作古的人，在面對浩浩春雨時又曾做何感想？

畢竟，在他們誕生之前，天地間便已飄過蒙蒙細雨，繡過無數往事。

我昔未生時，冥冥無所知。于己于人，于這天地萬物，所知所覺均是一片混沌。忽然來紅塵一遭，生時無所帶來，死時無所帶去，不免常常感慨，天公生我何為？

轉身側首，雨還在下，輕飄飄地落在泥土里，仿佛浸潤著一個又一個故事。

想來，只有見過風花雪月，歷盡人世悲歡，寂然而去時，才能安眠于幻象，留下恍若透明的故事，拼成撲朔迷離的文字，欣欣然留與后人。

屆時，紅塵匆忙，天地逆旅，只求心安處，還我未生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