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政法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通信作者及地址:李曉燕,北京市昌平區府學路27號;郵編:102249;E-mail:lixiaoyan@cupl.edu.cn. 本文系中國政法大學校級科學研究規劃項目“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戰略文化基礎研究”(16ZFG81002),中國政法大學青年教師學術創新團隊支持計劃“全球化與區域化實證研究創新團隊”(16CXTD10)的階段性成果。
摘要
2000年以來社會科學理論研究中的“實踐轉向”逐漸滲透到國際關系學科中,形成了以北美學者為代表的“國際關系實踐理論”。其核心觀點是,世界政治不能被簡單視為民族國家或國際組織之間的利益競爭或者交換,而是由基于共同的“背景性知識”而實施適當績效行動的“實踐共同體”組成。對“實踐理性”的強調無疑是突破現有國際關系研究大多強調“國家理性”的理論局限的一種重要嘗試。本文的研究表明,冷戰后的東亞地區合作進程基本符合實踐理論的解釋:持續的地區合作實踐、“在合作中”的背景性知識,以及形成中的實踐共同體成為判斷東亞地區合作基于“實踐理性”而非“國家理性”的三個突出特征。
關鍵詞實踐理性實踐共同體東亞地區合作中國
一、從“國家理性”到“實踐理性”:必要的修正
回顧西方社會科學的發展,不難發現一個重要特征,即無論什么理論總是與一個核心理念相關,那就是“理性”。源起于17世紀的理性主義經過一代又一代的歐洲學者總結凝練,成為一種具有高度抽象和較強普適性的元理論,也因之主導了包括國際關系學在內的社會科學諸學科的理論建構。秦亞青:《國際政治的關系理論》,載《世界經濟與政治》,2015年第2期,第5頁。理性本位成為大多數西方主流社會科學理論的起始點。秦亞青:《關系與過程: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的文化建構》,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前言第10頁。具體到國際關系領域,在二戰結束后的半個多世紀里,盡管經歷了從現實主義到自由主義再到建構主義的三大主流理論發展,但始終沒有擺脫以民族國家為基本單位的理性主義視角,換句話說,即是一種完全從“國家理性”出發思考世界政治的方式。無論現實主義主張的絕對權力或相對權力,自由主義推崇的政體、貿易或制度安排,還是建構主義認可的觀念的作用,無一例外都在強調作為基本單位的民族國家及其理性訴求對于世界政治的塑造。
誠然,這種以“國家理性”為核心概念的理論建構清楚簡約地解釋了戰后國際關系的主要事實,對國際關系學科本身的發展,特別是確立其在社會科學界的獨立地位功不可沒。但是,與此同時形成的“國家理性”話語霸權的壟斷地位對國際關系學科發展的阻礙作用也不容忽視。多年來,不斷有學者呼吁打破壟斷,嘗試發出多元的聲音,拓寬研究視角。比如,最早得到學界認可的英國學派對“國際社會”的研究其實質是強調國際政治中存在的“社會理性”,不是說民族國家基于個體利益的理性核算不重要,而是說這種核算事實上從一開始就要基于“國際社會”的存在而產生,根本不存在孤立的“國家理性”。
進入新千年,隨著多元文明和全球治理的緊迫需要在世界政治中日益凸顯,越來越多的學者加入了打破話語霸權的研究。2007年《亞太國際關系》(International Relations of the Asia-Pacific)出版專輯該專輯后來成書出版,即Amitav Acharya and Barry Buzan, eds., Non-Wester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Theory: Perspectives on and beyond Asia,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2010。,發表了由加拿大學者阿米塔夫·阿查亞和英國學者巴里·布贊組織四位一流亞洲學者撰寫的論文,集中討論了“為什么沒有非西方國際關系理論”的問題,開拓了一種跨文化視角,清楚呈現了與國際關系理論化相關的非西方的傳統、敘事和歷史。兩年后,參與該項目的中國學者秦亞青發表《關系本位與過程建構:將中國理念植入國際關系理論》的文章,2012年又正式出版了專著《關系與過程: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的文化建構》,由此提出了以“關系性”為內核的系統理論。秦亞青提出,西方的個體本位社會強調個體“理性”,中國社會文化的一個根本理念則是“關系性”。對關系性的重視不是推翻“理性”的重要地位,而是強調理性是有條件的,在重關系和重人情的社會中,理性很可能是關系條件下的理性,這就與個體本位社會中的理性不盡相同,可以稱為“關系理性”。秦亞青:《關系與過程: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的文化建構》,前言第6-11頁。“關系理性”的提出無疑是對國際關系主流理論中美國話語霸權的修正,彌補了“國家理性”存在的不足,特別是解釋了“國家理性”不能充分說明的一部分世界政治現實。“關系理性”的概念深刻反映了中國文化對國際問題的思考,很快得到更多學者的響應。也有中國學者從哲學層面對“關系理性”進行研究,強調了這種理性形態的當代轉換對克服現代性的深層矛盾具有的意義,認為“關系理性”是一種在超越實體化、單子化個人的社會關系中,去理解“個體”的存在規定、生存意義和根據的理性。“關系理性”的確立是人的自我理解的一次重大深化,代表著一種新的人的“主體性”觀念的確立,即只有在與他人的關系中才能確立的“為他人的主體性”。參見賀來:《“關系理性”與真實的“共同體”》,載《中國社會科學》,2015年第6期,第22-44頁。筆者認為,這一點與國際關系研究中強調“主體間性”的意義是相同的。2014年中國臺灣學者黃秋瓊和石之瑜也針對“國家理性”理論的不足,用“關系平衡”(balance of relationship)的核心概念解釋了中國的對外干預行為。CHIUNG-CHIU HUANG and CHIH-YU SHIH, Harmonious Intervention: Chinas Quest for Relational Security, ASHGATE 2014.2015年趙汀陽教授的文章提出“關系理性”對解決國際合作難題的重要意義,即優先采取“報復規避”、優先考慮“互相傷害最小化”,以及在此基礎上追求合作最大化的最優共在狀態,從而實現“孔子改善”的最優目標。趙汀陽:《以天下重新定義政治概念:問題、條件和方法》,載《世界經濟與政治》,2015年第6期,第18頁。這些研究都不約而同地指向了美國理論“國家理性”中心主義的話語霸權地位,并從一個被其忽略的層面推動了理論的發展。
事實上,對“國家理性”的質疑和修正不僅來自美國以外,美國國內的理論研究也沒有止步。彼得·卡贊斯坦先后出版了《世界政治中的文明:多元多維的視角》和《超越范式:國際政治中的折衷主義》。他直言,“有些知識分子偏愛用演繹式的科學方法研究國際政治,如果提出不同種類的行為體可能會觸及他們的敏感神經。科學研究方法要求分析的簡約,因此認為只有一種行為體,這就是國家。進而為了追求簡約,則必須將國家視為同類行為體。根據這種邏輯,所有國家都是內部一致、相互類似的行為體。”[美]彼得·卡贊斯坦主編:《世界政治中的文明:多元多維的視角》,秦亞青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28頁。現代學術研究越來越與世界現實脫節。現實主義、自由主義、建構主義等主流范式之間的純理論辯論反映了一種現象,那就是理論和實踐的脫節已經十分嚴重。社會科學必須具有容忍精神,必須鼓勵實踐智慧”[美]魯德拉·希爾、彼得·卡贊斯坦主編:《超越范式:世界政治研究中的分析折中主義》,秦亞青、季玲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中文版序言。。這樣的批判得到北美國際關系研究界的響應,2008年《國際組織》雜志發表了文森特·波略特的《實踐邏輯:一種安全共同體理論》文章Vincent Pouliot, “The Logic of Practicality: A Theory of Security Communities,”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Vol. 62, 2008, pp. 257-288.,同年11月在多倫多大學舉辦了“國際關系的實踐轉向”研討會。一批不滿于理論研究陷入沉寂的學者開始了推動“實踐理論”研究的進程。2011年由伊曼紐爾·阿德勒和文森特·波略特主編的《國際實踐》一書出版Emanuel Adler and Vincent Pouliot eds., International Practice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1.,完整分析了作為國際關系實踐理論的核心概念與研究框架,書中作者分別從不同的議題領域呈現了國際關系“實踐”研究的可行性和重要價值。與其他質疑“國家理性”的學者一樣,阿德勒和波略特也明確指出,實踐理論并不是普適性的元理論,而是希望將實踐作為研究國際政治的切入點,為實現范式間對話提供豐厚土壤。更進一步,他們認為,理性選擇理論只關注國際實踐的一種具體類型,即與成本效益比相關的實踐活動,因此只能解釋部分現象。理性不僅僅存在于人腦之中,而且存在于不斷積累起來的背景性知識(background knowledge)之中,而背景性知識使實踐成為可能。換句話說,世界政治行為體都是遵循“實踐理性”而行動的,世界不是由民族國家組成,而是由跨國的“實踐共同體”組成,它們受共同的背景性知識驅動,實施符合“適當績效行動”標準的實踐。
“實踐理性”對“國家理性”的主要修正體現在對國際關系行為體的界定由邊界排他的民族國家轉向了跨越國界的“實踐共同體”,認為世界政治與其說是由民族國家基于理性核算的行動構成的,不如說是跨國的實踐共同體基于某種背景性知識而實施的適當績效行動。現實世界存在各種各樣的實踐共同體,它們通過實施由不同背景性知識定義為適當的行動,產生績效和社會意義,進而推動世界政治發展變化。與假定民族國家遵循確定不變的“國家理性”構成世界政治相比,“實踐理性”對行為體和行為邏輯的假定似乎更接近現實,特別是冷戰后的世界政治。
二、“實踐理性”理論的基本內涵
無論人們堅持什么樣的理論,都要面對一個事實:只有在實踐活動之中并通過實踐活動,世界政治才能夠存在。突出實踐的意義不是要進行整合,而是要促成對話。這就意味著,不會有單一的實踐理論,而是會出現多種研究實踐的理論。[加]伊曼紐爾·阿德勒、文森特·波略特主編:《國際實踐》,秦亞青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5頁。“實踐”本身不是國際關系的專屬概念,也不具有固定的學科內涵。事實上,在國際關系研究的概念體系中,對它的使用尚不及另外兩個概念廣泛和頻繁,即行為和行動。因此,我們首先要明確“實踐”的定義。
實踐是適當績效行動的實施(Practices are competent performances)。[加]伊曼紐爾·阿德勒、文森特·波略特主編:《國際實踐》,秦亞青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6頁。具體說,實踐是具有社會意義的有規律行動,這類行動程度不同地表現出行動者的適當績效,同時包含并展現背景性知識和話語。實踐還是一個充滿活力的物質和理念過程,這個過程使得結構趨于穩定或是發生變化,使得施動者能夠重構或是改變結構。行為、行動、實踐三個概念之間顯然是有聯系同時又有重要區別的,如果用一個簡單的圖表對比(見下表表格由本文作者根據《國際實踐》書中的定義和例證整理而來。)來說明,可以看出以“實踐”為中心的國際關系理論研究較之以“國家理性”為起點的三大主流理論具有更廣泛的本體論基礎,可以打破分離物質與理念的二元主義,以一種新的方式對社會世界做理論化闡釋。不是把世界政治中發生的事件視為孤立的國際關系行為或者行動,基于“實踐理性”的解釋將“實踐”置于國際關系理論研究的中心,這就提供了一個概念結構,超越以不同名稱存在、但又在實質內容上相互關聯的各種范式,審視那些產生了與世界政治相關結果的適當績效行動,也就是國際實踐。換言之,國際關系行為體無論是基于權力、制度,抑或文化而采取的行為和行動,其實都是一種實踐。世界政治就是由豐富的實踐構成,因此施動者無論是民族國家還是國際組織,都是某類“實踐共同體”,也正是它們實施的跨越時空而存在的適當績效行動,組成了錯綜復雜的世界政治。
具體說來,研究世界政治中的國際實踐需要關注“實踐”的以下特征:[加]伊曼紐爾·阿德勒、文森特·波略特主編:《國際實踐》,秦亞青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7-8頁。
第一,實踐是做事情的過程,不同于以具體形式存在的實體,而是存在于自身的展開或是過程之中。以東亞地區為例,最初如果沒有東盟十國的嘗試和努力,就不會形成一個自愿放棄沖突的地區組織。因為積極互動形成了一個地區組織,成員國改變觀念,逐步超越彼此的矛盾形成了“只要不沖突,一切皆可溝通”的共同實踐認知,并在20世紀90年代以后,將其推廣到與后冷戰時代的大國交往中。半個多世紀的東亞地區合作互動盡管不斷遭到質疑,特別是來自歐美經驗的質疑,卻始終在推進,這一點在“國家理性”中心主義的解釋中無從論證,在“實踐理性”理論看來則是“東亞地區合作”作為一種實踐存在的重要標志之一,因為它在不斷地實施中。不僅東盟國家內部以及東盟與周邊大國之間的沖突持續減少,而且地區合作的范圍持續擴大,很多在“國家理性”理論看來根本不可能的現象不斷成為現實,比如美國、俄羅斯等域外大國也接受“東盟規范”成為地區合作中的一員。再比如,低水平的制度建設一直是東亞地區合作飽受詬病的原因之一,然而東亞地區合作進程卻比一體化程度最為發達的歐盟表現出更連貫的持續性,這也是“實踐理性”理論看重的特征。
第二,實踐是具有社會意義并被社會識別的適當績效行動。也就是說,“適當績效”的評判標準在共同體內,是具有社會意義的,既非行動本身的內在固有屬性,也不是由施動者來決定的。施動者可能是有意識、或者無意識(出于習慣)地實施了適當績效行動,只要被共同體內的其他成員認可,這些行動就是實踐。進而,施動者也就被其他成員視為某個“實踐共同體”的一分子。[加]伊曼紐爾·阿德勒、文森特·波略特主編:《國際實踐》,秦亞青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368頁。在東亞地區合作中,正是由于東盟十國的嘗試和推動,由小國主導的“10+3”“10+1”“10+6”等地區合作機制才可能建立和運行,這種合作超越了實際利益沖突和觀念差異,特別是顛倒了大小國家之間實力與話語權的對稱關系,在既有的“國家理性”理論框架下無法得到解釋,在東盟十國創立的地區合作實踐行動中卻具有重要意義——“無對抗、弱制度、重協商”正是東亞地區合作的有效實踐。由此可見,東亞地區合作評判“適當績效行動”的標準是基于東亞經驗的“社會規范”,而不是基于歐美經驗的“法律規范”魏玲:《規范、網絡化與地區主義——第二軌道進程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合作互動本身的重要性超過了對制度化水平的追求。
第三,實踐展示了跨越時間和空間的規律性。實踐可以由個體來完成,但是實踐的意義只有通過集體共有的關于“適當績效行動”的理解來獲得,通過對于哪些做得好,哪些做得不好的相關判斷來形成。實踐將那些在“做”中存在利益共享,存在共同的適當績效行動標準的個體聯系起來,成為一個“實踐共同體”。不接受適當績效行動標準的個體就無法成為共同體的一員。[加]伊曼紐爾·阿德勒、文森特·波略特主編:《國際實踐》,秦亞青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102、104頁。事實上,20世紀以來的世界政治中存在很多業已形成的實踐共同體,比如大國間的裁軍共同體、致力于結束戰爭和避免沖突的外交共同體,等等,盡管對其適當績效行動的判斷也可以放在“國家理性”的解釋框架中,這些共同體的行動同樣符合“實踐理性”的解釋。就東亞地區合作而言,將締造合作的東盟成員國和參與合作的地區甚至全球大國視為“實踐共同體”的一員,明顯較之將其視為追求“國家理性”利益訴求的個體更具說服力,因為所有參與地區合作的域外大國都是本著“多予少取”的原則與東盟展開互動的,郭帆:《當代國際關系中的智豬博弈》,載《知識經濟》,2008年第1期,第152頁。即使身為全球首強的美國也不得不接受《東南亞友好合作條約》,而這些規范在東亞地區合作以外的世界政治互動中是不適用的。
第四,實踐依賴于具體可變化的背景性知識,而不是表象性知識。表象性知識(representational knowledge)是西方自啟蒙運動以來的主導型知識論觀點,是現代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基礎。它經由人的大腦反思而產生,是強意識的、抽象的、可以言明的系統知識,Vincent Pouliot, The Logic of Practicality: A Theory of Security Communities, p. 260.不以地域環境文化等具體地方性要素為轉移。現代西方社會科學尋求普適性通則的做法,就是受表象性知識影響的集中體現。與表象性知識不同,背景性知識主要來自行動者的經驗,是長期實踐過程的自然積累,通常是弱意識的、非抽象的、無以言明的。背景性知識在具體實踐中自下而上產生,因此是地方性的,也是可變化的。秦亞青:《行動的邏輯:西方國際關系理論“知識轉向”的意義》,載《中國社會科學》,2013年第12期,第188-189頁。由表象性知識轉向背景性知識其實是國際關系理論由探究某種先驗的理性標準發展到重視行動者本身的歷史、文化、經驗等實踐因素的轉變。沒有實踐,物質不能產生意義,理念也無法成為行動,Vincent Pouliot, “The Materials of Practice: Nuclear Warheads, Rhetorical Commonplaces and Committee Meetings in Russian-Atlantic Relations,” Cooperation and Conflict, Vol. 45, No. 3, 2010, pp. 294-311.實踐理論解決的正是三大主流理論都無法超越的本體意義上的二元分裂。
在實踐理性看來,盡管背景性知識也可能像規范、條約一樣通過正式文本得到鞏固,但是并不由文本創建,也不一定與文本同延,而是取決于潛在的共識和持續的實踐。東亞地區合作的發展過程就具有文本制度明顯落后于合作實踐的突出特征。而且,在東盟構建并主導的地區合作進程中,參與進程的大國和小國保有共同的背景性知識,因而自覺采取協商一致的行動,但是在其他地區或全球事務的互動中,這些國家仍然要遵循“國家理性”主張的利益核算,或者說是受到“實踐理性”主張的其他背景性知識的驅動。這恰好說明了東亞地區合作“實踐共同體”的存在,也是單一強調“結構”或“施動者”的理性主義或建構主義理論所不能充分解釋的東亞地區實踐。尤其是過去二十年間,“10+3”“10+1”機制的實質成果和美俄等大國的積極跟進,與其說是委曲求全的務實利益驅動,不如放在基于“實踐理性”的解釋中更為合理。
三、基于“實踐理性”的東亞地區合作進程
東亞地區合作始于1967年東南亞國家聯盟(Association of Southeast Asian Nations,簡稱ASEAN)即“東盟”的建立,盡管不是東亞整個地區實現合作的標志,但是考慮到20世紀60年代的戰略環境,以及四十多年來東盟在地域和影響力上的成功擴展,東盟本身就是值得研究的地區合作案例。20世紀60年代的東南亞面臨嚴峻的安全問題,新成立的民族國家非常脆弱,領土爭端、意識形態對抗和外來勢力的干預給地區形勢帶來了極大的不確定性。成立東盟之前,這一地區的國家之間戰爭不斷,既有大國參與的戰爭,也有相互之間的戰爭,正常的國家間關系都難以保障,更無法想象地區合作的開展。然而,成立東盟之后,四十多年來成員國之間再無戰爭,大多數國家越來越富足,不同意識形態和政治體制的國家也逐漸被接納,成員國一方面仍然保持各自的國家特性和政策差異,另一方面又形成一套共同遵守的對外關系準則,進而確保了東南亞地區的和平與繁榮。
如果說東盟的成立與擴展僅僅是地區小國在戰后國際社會中尋求生存的自然選擇,20世紀90年代以來出現并迅速發展的東盟與中日韓合作機制則打破了國際關系中很多既定的規范,呈現出“國家理性”理論難以解釋的特征。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把東亞地區合作推進到一個新的階段,形成了東盟與中國、日本、韓國三個地區大國的合作框架,即“10+3”(ASEAN Plus Three, 簡稱APT)機制。2005年第一次東亞峰會(East Asian Summit, 簡稱EAS)上,建設東亞共同體的決議被寫入由13國領導人簽署的正式宣言中,“10+3”機制迅速發展成為“橫跨文化、經濟、功能、政治、安全和社會領域的合作網絡”Ong Keng Yong, ASEAN+3 Documents Series 1999—2004, “Foreword,” Jakarta: ASEAN Secretariat, April 2005.,不僅促進了成員國之間的經貿往來與地區和平,而且成功塑造了“由中小國家提出倡議并穩居機制核心,吸引整合大國加入”的區域一體化模式,秦亞青:《關系與過程: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的文化建構》,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70頁。展示了與歐洲一體化的大國主導模式完全不同的合作路徑。
誠然,時至今日仍有很多學者質疑東亞地區合作存在“小國主導”的獨特模式,本文認為,其重要原因就在于美國話語霸權的主流國際關系理論都是根據“國家理性”遵循手段—目的邏輯,試圖尋找制度與結果,亦即制度與行為體的行為模式之間的因果關聯,因此都無法對東亞地區合作的路徑和前景給予充分的解釋。事實上,東亞地區合作的案例更符合“實踐理性”的邏輯,合作的結果恰恰是在行為體的偏好、利益和身份被塑造和再塑造的實踐過程中產生的。無論地區大國還是體系霸權國,都無法按照“國家理性”主張的利益訴求參與或者主導東亞地區合作,而只能是尋求“實踐理性”認可的背景性知識即“在合作中”,成為持續實施符合地區合作“適當績效行動”標準的“實踐共同體”成員。換言之,衡量東亞地區合作是否符合“實踐理性”理論解釋的核心要素,即是否存在某種“適當績效行動”標準的實踐,共同的“背景性知識”,以及真實的“實踐共同體”。
(一)適當績效行動的實施
在《國際實踐》中,實踐被定義為適當績效行動的實施,也就是說判斷某種實踐是否存在的直觀標準就是持續的、被認可的行動。東亞地區合作不斷擴大的機制,以及貫穿始終的“東盟規范”恰好反映了這樣的標準。
東亞地區的機制化合作始于東盟的建立。1967年,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菲律賓、新加坡、泰國等東南亞國家簽署了《曼谷宣言》,決定成立一個地區性組織,承諾以和平方式解決爭端,以合作方式促進經濟發展。此后,東盟堅持不斷地發展地區主義,并在四十年的發展過程中形成了一套東盟合作規范,從基本理念上為東亞地區合作提供了行動準則。在東亞,以和平方式解決爭端,共同安全、不干預內政等原則確立了地區國家的基本交往規范,也使差異很大的國家之間的合作成為可能。四十年來,東盟規范成功擴展到地區合作進程中,任何國家必須先接受東盟的規范原則才能加入地區合作,其中一個基本表現就是簽署標志東盟創建的《東南亞友好合作條約》。
首先,在地區合作的主渠道“10+3”機制中,中日韓三國基本接受了東盟的規范,尤其是地區合作中東盟的領導地位這一核心規范。雖然中日韓的物質實力和國際影響力都大大超出東盟,但東盟在東亞地區合作進程中提出規則和設定議程的能力卻使其獲得了大大超出自身物質實力的權力地位。東盟是東亞地區成立最早,也是最成功的地區組織。目前幾乎所有的東亞地區機制都是由東盟牽頭,并且以東盟為中心運作的。這種由擴大的地區合作而產生的新規范實際上也維持了地區合作的進程。張蘊嶺:《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我對東亞合作的研究、參與和思考》,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5年,第41頁。否則,如果東亞主要國家之間為爭奪地區發展的領導權展開激烈競爭,就很可能導致現有多邊合作進程的中斷甚至倒退。
其次,所有參與東亞地區合作的國家都必須遵循“非正式、協商一致和漸進社會化”的行為規范。秦亞青:《關系與過程: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的文化建構》,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227頁。而掌握合作進程主導權的東盟國家內部實際執行的也是“先決定后討論”(agree first talk after)周玉淵:《從東盟自由貿易區到東盟經濟共同體:東盟經濟一體化再認識》,載《當代亞太》,2015年第3期,第101頁。的議事規則。四十多年來,東亞地區合作的機制化成果在數量上并不缺乏,但是約束力和執行效率卻一直飽受質疑。東亞各國特別是東盟從來不排斥制度化的發展,只是在面對制度化與舒適度的權衡時,舒適度原則得到更多的支持。于是,發展到今天的東亞地區合作形成了多元、多重、多層次的機制框架,這種“混亂低效”的局面在“國家理性”的判斷中可能不受歡迎,但是在“實踐理性”看來卻是合作進程持續推進的標志,是持續實施并且符合東盟規范的適當績效行動。
(二)背景性知識驅動的實踐
背景性知識是促使實踐產生的驅動力量,但并非顯性力量,不像表象性知識一樣指導行為體的行為,卻會在實踐發展過程中由于環境的變遷和壓力,或者“實踐共同體”成員自身認知的變化等因素作用,把原本行為體共同遵循的背景性知識推向前臺,并對其加以質疑、修改和完善。經過編輯的背景性知識在指導新實踐的過程中又逐漸退回,繼續推動適當績效行動的實施。這種受背景性知識驅動的實踐發展軌跡在東亞地區合作的進程中也有明確表現。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第一次嚴重質疑了“在合作中”的背景性知識,平穩低效的地區合作不能應對全球化的大風大浪。這時候,已經推動合作實踐三十年發展的“背景性知識”被推向前臺,一方面是已經為尋求“在合作中”而捐棄前嫌、放棄沖突并不斷擴大成員國范圍的東盟,另一方面是比東盟整體實力都要強大的中日韓正處于和東盟一樣的經濟和發展危機中,初現雛形的東亞經濟鏈條受到致命打擊,西方強國也不能提供救市良方。是否堅持以及如何堅持“在合作中”的背景性知識成為東盟面臨的最大難題,也是東亞地區合作的實踐能否持續推進的關鍵。就在這個關鍵節點上,中國政府應對危機的積極表現以實際行動回答了東盟的質疑,“在合作中”的背景性知識也被重新編輯,東盟開始吸收地區大國中、日、韓加入合作進程,形成了真正意義上的東亞地區合作,也是目前東亞地區合作的主渠道——“10+3”機制。
如果說,1997年東亞地區合作的背景性知識被推向前臺編輯修改是由于突如其來的環境壓力,進入21世紀以來這種背景性知識再次被質疑則是推動合作的“實踐共同體”成員自身認知變化使然。隨著地區合作帶來的收益增加,東亞表現出日益突出的經濟活力,地區合作進程也因此受到越來越多域外大國的關注。一方面,作為地區合作核心的東盟希望追求合作的擴展和制度化水平的提升;另一方面,隨著越來越多域外大國的加入,東盟也“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修改完善原有背景性知識,初創了規范國家間關系的原則文件。從2005年第一屆東亞峰會上首次接受澳大利亞、新西蘭和印度加入地區合作,突破地理上的“東亞”概念,到2010年第五屆峰會上由于東盟成員間無法達成共識而沒有形成年度功能合作的主題,東盟第一次直面了確保合作中心地位的壓力,這就對原有的背景性知識提出質疑,需要注入新內容以確保推動合作實踐的動力。于是,在2011年就形成了《第六屆東亞峰會關于東盟互聯互通的宣言》和《東亞峰會關于互惠關系原則的宣言》,不僅將東盟一體化的首要議程直接作為東亞峰會的優先議程,魏玲:《東亞進程與中國外交:新格局、新均衡、新作為》,載魏玲主編:《東亞地區合作:2011》(代序第3頁),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2012年。而且明確提出了峰會成員國建立友好關系的十二原則,包括“推動睦鄰友好、伙伴關系和共同體建設”“承認并尊重民族、宗教、文化傳統、價值觀與觀念的多元性”“尊重基本自由、提高保護人權、推動社會正義”等等,ASEAN Secretariat, “Declaration of the East Asia Summit on the Principles for Mutually Beneficial Relations”, Bali, November 19, 2011, http://www.mofa.go.jp/region/asia-paci/eas/pdfs/declaration_1111_2.pdf, 2011-12-01.大大豐富了原有的東盟規范內涵。經過編輯修改的“在合作中”背景性知識此后逐漸退回,以推動東盟一體化為優先議程的地區合作進程得以繼續發展。2012年3月,東盟秘書處發布了《東盟經濟共同體記分卡:地區經濟一體化的進展/階段一(2008—2009)和階段二(2010—2011)》ASEAN Secretariat,ASEAN Economic Community Scorecard,Charting Progress Toward Regional Economic Integration,Phase I (2008-2009) and Phase II (2010-2011),Jakarta:ASEAN Secretariat,March 2012.,用以跟蹤和評估東盟經濟共同體四個支柱,即單一市場和生產基地、有競爭力經濟區、均衡發展、融入世界經濟,以及各種舉措的執行進展情況,明確執行差距及面臨的挑戰。2015年4月第26屆峰會上,東盟宣布已經全部執行了記分卡設定的2008—2015年間458項舉措,執行率占全部506項中的90.5%。ASEAN, Chairmans Statement of the 26th ASEAN Summit, Kuala Lumpur&Langkawi, Malaysia, April 27, 2015, p. 4.誠然,由于只關注成員國批準條約的數量,而不跟蹤條約的執行情況,記分卡的統計結果并不能真實反映東盟經濟一體化的程度。即使東盟本身也公開承認,2015年啟動東盟經濟共同體的目標很難完全實現,ASEAN Briefing, “ASEAN Economic Community 2015 Deadline May not Be Met”, April 17, 2014, http://www.aseanbriefing.com/news/2014/04/07asean-economic-community-2015-deadline-may-met.html.東盟經濟共同體建設很大程度上只是東盟經濟一體化的起點。但是,正因為大力推動共同體建設經全體參與東亞地區合作進程的成員國認可,成為基于“在合作中”的共同背景性知識而實施的適當績效行動,盡管它的實際效率和經濟收益可能都不及美中等大國提供的貿易合作框架,卻是符合東盟規范的“實踐”,所以也是目前東亞地區合作中最有實效的一體化成果。
(三)形成中的“實踐共同體”
“實踐理性”理論較之“國家理性”理論的最大不同其實就是對國際關系行為體的界定,主張世界政治并非由邊界明確的民族國家或功能各異的國際組織構成,而是由基于共同背景性知識而實施適當績效行動的“實踐共同體”組成。東亞地區合作由東盟擴大到地區大國再到域外大國的過程其實反映的就是這樣一種理論視角轉換的必要性,在“國家理性”的“成本-收益”核算看來不合理的選擇,在“實踐理性”中卻能得到充分解釋,參與東亞地區合作的大小國家正在形成一個“在合作中”的實踐共同體,而不是一些僅僅受“國家理性”利益驅使并彼此矛盾重重的個體民族國家。
大體看來,東亞地區形成一個“在合作中”的實踐共同體是經歷了三個發展階段的。第一階段是從1967年東盟成立到1997年東盟與中日韓合作機制的建立,業已形成的東盟規范得到地區大國的認可,“在合作中”的共同背景性知識驅動參與合作的大小國家實施符合“適當績效行動”標準的實踐。這可以說是東亞地區合作實踐共同體的“初建”階段,東盟規范不僅得到中日韓地區大國的認可,也擴展到所有十個東南亞國家,隨著1999年柬埔寨的加入,才有了真正意義上的“10+3”機制,也是今天東亞地區合作的主渠道。
不同于受表象性知識驅動的合作有明確制度規范的約束和推進,東亞地區合作的參與者只是一些認可“在合作中”的背景性知識,并有意識或無意識地按照符合東盟規范的“適當績效行動”標準而實施合作的國家。因此合作進程更多表現出嘗試性、關聯性特征。比如,在東亞地區合作的多元多重架構中,三個“10+1”合作機制是先于“10+3”合作出現的。日本于1977年就與東盟建立了正式對話關系,韓國在1989年與東盟建立對話進程,中國于1991年開始與東盟發展關系,1996年成為東盟的全面對話伙伴關系國。但是,直到1997年“10+3”機制建立之前,三對“10+1”關系并沒有表現出成為地區合作主渠道的態勢,基本符合“國家理性”利益驅動的特征。然而,在“10+3”機制形成后,三對“10+1”合作也更加活躍,特別是中國經濟迅速增長并加強與東盟合作,實際上也推動了另外兩對“10+1”合作的深入。三對“10+1”形成的競爭又強化了東盟的主導地位,強化了參與合作的13個國家對實施“在合作中”的適當績效行動的共同認識。這其實是東亞各國形成一個“實踐共同體”的重要階段,沒有這一階段對東盟規范的肯定,東亞地區合作機制也不可能擴大到域外大國。
東亞地區合作“實踐共同體”發展的第二階段是從“10+3”機制確立到2011年東亞峰會正式接納美國、俄羅斯,可以界定為實踐共同體的“成型”階段。東亞峰會本身是“10+3”機制發展的成果,最初的設想是由“東亞展望小組”(East Asian Vision Group)提出,目標是以更高的制度化逐步取代“10+3”成為地區合作的主要形式,推動東亞地區一體化。2005年第一次東亞峰會召開時就明確強調了東盟作為“推動力”(driving force)的地位,與會國承諾接受東盟提出的三項標準作為參加的先決條件,即加入《東南亞友好合作條約》、與東盟國家建立對話伙伴關系,以及與東盟國家的實質性關系。“Chairmans Statement of the First East Asia Summit” and “Kuala Lumpur Declaration on East Asia Summit,” Kuala Lumpur, 14 December 2005, http://www.aseansec.org.盡管由于對協商一致和舒適度原則的堅持,東亞峰會至今尚未發展成為地區一體化的核心機制,但是峰會的成功擴展和保持開放恰恰證實了“實踐共同體”的存在。作為地區合作進程的又一平臺,東亞峰會每次擴展所吸收的都是域外大國,然而無論什么樣的大國參與,都要簽署《東南亞友好合作條約》,接受東盟規范和東盟的主導地位,也就是被東盟社會化。這樣的規范顯然不符合“國家理性”的行動標準,既沒有明確地區合作的地理范疇,也沒有賦予參與者平等地位。但是,卻能夠在“實踐理性”中得到恰當的解釋,即使美國、俄羅斯這樣的全球大國也必須接受東盟規范,實施符合東亞地區合作“適當績效行動”標準的實踐。因為舍此則不能確保成員國達成一致意見,進而也就不能維持地區合作的進程。以這樣看似“不合理”的三項標準再次明確了東盟在地區合作中的主導地位,重新界定東亞地區,不僅順利推進了“適當績效行動”的實施,如期召開了東亞峰會,而且在更大范圍內鞏固了東盟規范,獲得了美俄等全球大國對東亞地區合作進程的認可。
由于東亞地區合作的低制度化特征,我們特別要強調即使從“實踐理性”的視角來看,這個“實踐共同體”也仍然在形成中,很多不確定因素的存在讓我們還難以明確東亞地區合作“實踐共同體”的發展是否已經進入,以及進入了怎樣的“第三階段”。2012年以來,歐美發達國家逐漸走出金融危機的陰霾。奧巴馬政府第二任期的“亞太再平衡”戰略更多表現出美國還是傾向于以實力和制度優勢干預亞洲事務的意愿。盡管東盟與中日韓的自貿區建設進展順利,東亞地區合作的實質性進展也并沒有形成里程碑式的成果。但是本文認為,這完全符合“實踐共同體”發展的階段性特征,并且推動東亞地區合作四十多年發展的實踐因素仍然存在。比如,從2013年中國政府提出“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的倡議得到東盟國家積極回應,到2015年6月《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協定》在北京簽署,包括37個域內國家和20個域外國家的意向創設成員國確定,再到2016年1月亞投行正式在北京舉行開業儀式,并確定將于同年年中批準首批貸款計劃。這個過程其實就是作為東亞地區合作成員之一的中國基于“在合作中”的背景性知識提出推動合作實踐的新途徑——“亞投行”,并經過“實踐共同體”成員協商一致后形成“適當績效行動”標準的典型表現。作為議程發起方的中國雖然是地區內大國,但是相對已經擴大到“10+8”機制的東亞地區合作而言仍然是“小國”,并且“亞投行”由倡議走向落實的過程正是為推動后布雷頓森林體系時代的亞洲經濟發展,保持東亞經濟活力的合作實踐的實施,東亞地區合作的議程主導權和規則制定權也沒有發生質變。因此本文認為這應該是東亞地區合作“實踐共同體”發展的新特征。
四、 結語
實踐是社會生活的基本單位,“實踐理性”理論對國際關系的潛在貢獻是它將使國際關系學者獲得一種研究國際關系的新視角。對世界政治采用一種實踐視角,并不是僅僅在世界政治中加上實踐因素,讓它產生自己的影響。這種視角要研究的是:實踐何以成為世界政治,實踐又是如何組織和改變由人構成的世界政治的。[加]伊曼紐爾·阿德勒、文森特·波略特主編:《國際實踐》,秦亞青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84頁。正如《國際實踐》一書中諸位學者從不同議題領域和不同變量設定展開的研究和論證一樣,本文考察了東亞地區合作中存在的實踐,這也僅僅是東亞研究中適用多元視角的一種初步嘗試。
由于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巨大差異,東亞地區國家很難形成“國家理性”要求具備的合作條件,但正是這樣一些國家產生了合作的訴求,“在合作中”成為它們共同的背景性知識,并且促使它們重新定義彼此之間的關系,開始了弱制度下的務實合作。這些合作不符合“國家理性”的規范化要求,但是在“實踐理性”的標準中是“適當績效行動”的實施,經過不斷發展,這些合作實踐產生對制度的需求,進而也就有了符合合作進程需要的制度安排。無論怎樣的制度安排都必須符合推進合作的需要,否則就要給合作讓路,這也是東亞地區合作的獨特實踐。
四十多年來,東亞地區合作之所以不斷得到維持和推進,除了大國的自我約束之外,東盟的主導地位可以說是最重要的因素。合作進程不是由“國家理性”認可的權力、制度或者文化主導,而是經過實踐產生的東盟規范。即使是出現合作進程乏力,只要這些規范能夠得到遵守,合作進程本身就不會中斷或者倒退。不可否認,東盟的“中心”地位很大程度上是由域外大國間的競爭關系造成的。不少學者仍然明確質疑這種“中心”地位的存在,然而無可辯駁的事實是,無論“10+1”“10+3”“10+6”,還是美國推動的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議(TPP),抑或是中國倡議的亞太自貿區(FTAAP),目前都真實反映著東盟的核心地位,東盟自由貿易區也是亞太地區唯一取得實質性談判和執行成果的地區一體化框架。包括中美在內的域外大國都不得不承認并尊重一個事實,那就是離開東盟,在亞太地區推動任何地區性合作框架都是不可能的。東盟發揮著為中美兩國參與地區多邊合作和國家間磋商提供平臺的重要作用。Takashi Terada, “Entanglement of Regional Economic Integration and ASEAN”, in Japan Center for Economic Research, ed., ASEAN Economy and Corporate Strategies, December 2012, p. 55, http://www.jcer.or.jp/eng/research/asia.html.可以預見的是,短期內東亞地區也難以出現大國主導的地區合作,已經參與合作的大國之間多為競爭關系,甚至缺乏互信,東盟的主導作用也就無法被取代。
因此,對東亞地區合作進程的觀察應該進一步明確和強化“實踐理性”,把參與和推動地區合作的各種力量視為“實踐共同體”,從它們共同追求的“在合作中”這一背景性知識出發為合作進程貢獻智慧,就能夠少一些質疑,多一些路徑,從而共享地區安全、發展與繁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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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崔建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