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弘
一束幽蘭開在無人的森林里
看不到路,只有那霧邁著碎步
在無人的森林里晃悠
竹子開花,老樹藏在樹洞里
一束幽蘭,風也找不到她
從古至今,她在完成此生的盛開
潔白的根一直伸到無邪
無論黑夜走到哪里,雨落到哪里
逝者陰魂不散
一束幽蘭,恰似燭臺
崔崗的麥子黃了
仲夏不經意落在崔崗
半是田園,半是文藝
當桃子紅透時
麥子選擇金黃
紅也好,黃也好
懂事是大事
麥子行過成年禮
雅與俗搭配成眼前的村莊
我和你仍然懷抱一顆童心
在麥地里一敘從前的青蔥
一地新綠距離胃口喂飽
有沒有低于身高?
終有一日,花成流水
轉身,是飽滿
也是空寂,沒有之后
不打聽下落,不說來生
每次從睡夢中醒來
每次從睡夢中醒來
都很欣喜。可以多看塵世一眼
可以多思考一些問題
譬如,如何不是一分為二,而是一分為三
第一次從大夢中醒來
是出生人間,驚喜的大哭,勝過悲聲
而最終的不舍,落下鞋子,微笑而去,不再醒來
有限之年,總想在恰當的時間醒來
聽那花開的顫音,聞那剛出爐的字香
看那飛鳥穿越長空劃過的弧線
夜訪荒村
黑月從山坳亮起來
有人從灣里拐進來
風從叢林撲過來
村莊斷了氣似的,荒著
貓頭鷹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
倏忽響在頭頂
一只流竄的黃鼠狼消失在墓地
老樹洞嘆了一口氣
誤入幽處
如鬼吹燈
飲 酒
獨飲之妙,妙在無人之境
高端起,自俯仰
引酒為渠,澆這撲朔迷離的心地
與江湖客,圍成一桌菜
隨大流,且躬身,端著無言找話說
仿佛去勢后的糾結
灌下荒謬,松針搖落
有朋自遠方來,喜從天外來
以五千年為題下酒
各抱一壺,醉向夢里邊
問劉伶的鋤頭深淺
扯五柳的頭巾短長
人生莫不如此
端起還是放下?
稻香樓湖邊小憩
佛說,何為自己?回頭既是。
——題記
此身從那分岔的小徑走來
很精神,回首分明看見
坐在石凳上的自己
連同水中的倒影
判若三人
荷花已開過,搖落在
小荷與枯荷的前后
風總能把三月天吹進幽獨
又讓守望丟了魂
正如無盡秋波打量一座城
有人來過,也如此想過
游思與無數形容相糾纏
終敵不了時光這把飛刀要了命
我打發自己三人起身
心在似與不似之間
徽州行
未成名之前,黃山已行走在徽州
四圍群山都有或即將有個響當當的名字
散落于山與山之間的村莊
白墻放著耿光,黑瓦在懷舊
綠紗巾似的流水溫柔地飄
飄往似夢非夢的方向
想象的床頭,搖著芭蕉扇的手
清晨,在河邊洗出東方半天朝霞
石頭在不同的位置呈現不同的表情
不同的心思,不一樣的嘆息
走過的人,走在走過的人的后面
指點一下,說笑一下
也就走了。孤月逗瘦橋
石頭比自身更加優雅
每次路過,都要把自己活埋一次
醒來,滿心都是蔚藍的弧形蒼穹
走在桂花飄香鋪就的小徑
時間如同一條看不見的河流
岸邊不止長滿草木、禽獸
更滋生萬般念頭。風
讓幽蘭出塵,也讓桂花入世
桂花打開自己,香成不同的顏色
香到意想不到的角落
以不可思議的引力
教人銷魂,親近,久久回味
擔心霜腳的寸勁,把俗世的分享擊落
其實,永恒是由無數支流、碎片和小徑匯聚
時合時分,像一部久未落成的史詩
永在醞釀,一個接一個的輪回
與陳先發、宰賢文諸兄弟夜飲
趁話題打開,酒從瓶子里探出頭來
一一端詳。擬借詩之氣勢,畫法的酣暢
滑翔而入,死到這幫人的心里去
死得其所。只有如此,方得重生
幽靈敞開身體,陰魂纏人一般
引至鬼谷、龍潭,去發現空外之空
夜色不需要太多內容,甚至周旋
不去招惹門外風雨,且聽酒令
此時,只手之聲,杯酒搖晃
搬動兩張嘴皮子,與山河一俯一仰
蜀道何難,千百年來,把酒淹沒
舉杯卻立,笑看天下茫茫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