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里的小人

梅子涵

童年里的小人

梅子涵

《嚴斯 -彼得和看不見的小人》［德］克勞斯-彼得·沃爾夫/文安梅麗·格林克/圖

兒童文學是一種看見童年的文學。它比心理學更真切和生動地讓童年的生命成為可以看見的情形，而僅僅是確認和描述。蒙臺梭利講了童年的秘密，彼得·潘則讓你想起童年的夜晚和白日都確有這樣的飛翔，在肯辛頓和永無島上玩得忘記回家，挨了罵明天又忘記。史蒂文森是寫金銀島故事的，他寫在詩歌間的童年游戲，讓他有了那個世紀更加獨一無二、舉世無雙的童年描述。史蒂文森造就了很多的人，是以影響的力量造就，是那描述的生命和敘述的句子里的樂趣容易浸透你。比如，我們從前都喜歡閱讀的順口的柯巖的童詩，現在我正在閱讀著的《嚴斯 -彼得和看不見的小人》。

這是一套會令人想到《我的影子》的書。《我的影子》里童年懵懂的智慧對自己相隨的影子興致勃勃，我有一個小影與我一起進出／它有什么用處我一點不清楚／它從頭到腳非常非常像我／我跳上床時看見它己跳上去了。而“看不見的小人”則是在說著另外一種聲音訊息，在孩子的生命里面，一出生已經開始接受行為的導讀，被解構著遵循規矩，所以你看，就排排坐吃果果了，飯前要洗手，爸爸再見，媽媽再見，爺爺奶奶再見，外公外婆叔叔嬸嬸姑媽姑父再見……所有的人統統再見!

乖！

可是童年不會一直乖。它的里面會有自己的方向和力量，會有那一個年輪里的樂趣與向往，他是一個看不見的小人。就在你要按照導讀里的指明、按照違背了就要被吃生活的規矩去舉起手來、抬起腳來，預備，開始的時候，也開始了他的違背，他的搗蛋，童年天真、奇想連連、頑劣討嫌，可是畢竟豐富和精彩的景象就這樣被寫成了故事，也就是最真切的故事和最真切的生命了。

這一切的確全是私下進行的。

私下進行都是在這樣的時候、這樣的方式和語氣。

比如，在快要吃午飯的時候。吃午飯之前，哪怕肚子餓得咕咕叫，也是不該吃東西的。可是看不見的小人出現了，是出現了聲音。“你不是還有一只復活節的巧克力兔么。”“啊，我懂了。你不敢嘗，因為若在吃午飯前吃甜食，你怕父母生氣。但是吃那么小小的一塊，決不會壞了胃口！”他甚至鼓動了嚴斯-彼得應該把整個的一塊巧克力全部吃光。“誰說出了 A，就必得繼續往下說 B。”“一件事情已經開了頭，就該有結尾。不能半途而廢。”

每一次嚴斯 -彼得玩滑板，他媽媽都嚇得閉上眼睛，可是看不見的小人卻喊著：“現在滑下臺階!總是往前進沒有意思!走，咱們去抓住卡車的后杠，讓它拉著走!快！快！你看見那邊的女孩嗎？滑上那個平臺，然后做一個空翻！”“你真偉大，我過去太小看你了。我一向以為你不過是個媽媽的乖孩子，可是你不是，你是真正的猛虎。”

這幾天，嚴斯 -彼得感到有人在暗中窺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他確信這一定是怪獸。看樣子，現在需要一件武器，比如一把木劍。“如果真的要干掉那個怪物的話，我們需要一把長一些的劍……這張桌子的腿可能夠了。”“要是我們把這張桌子的腿砍下的話，那我爸爸會殺了我的!”“嗨，嚴斯-彼得，絕對沒事。你還記得嗎？當裝運工把家具搬進家門時，你媽媽看著它們時那怪怪的目光。那時你爸爸說：‘別擔心，寶貝，家具都有保修單，我們隨時可以更換。’”結果，在嚴斯-彼得揮舞斧子，把那條桌腿砍得傷痕累累，幾乎就要砍下來的時候，怪獸從后面把他緊緊揪住了。嚴斯-彼得狠狠地朝怪獸咬了一口，結果發現怪獸原來是爸爸。

爸爸固然是氣得臉色發白。淘氣終究無人喜歡。爸爸聲音顫抖著，可是爸爸沒有揍他。它是不是像我介紹過的那位赫爾曼的爸爸，知道童年的生命里總有一條遙遠的圣庫魯次之路？八歲的赫爾曼明明是朝著學校的路上走去，也是因為看不見的小人的聲音，結果走到“圣庫魯次”去了。可是更多的爸爸媽媽是看不見“看不見的小人”的，看不見童年生命中的前面和后面、正面和反面、外面和里面，看不見“分裂”才是真實和精彩，也才有成長的盼望和喜悅。

當然，看不見的小人也不全是在搗亂的，《皇帝的新裝》里講出皇帝光屁股事實的其實也是孩子生命間的那個看不見的小人，他沒有接受導讀，沒有被解構掉，所以就大膽并符合實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