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島

孔呂磊

西方有神，中國也有神。名頭一樣，內里卻不同。

中國的神仙氣飄渺，云遮霧罩，端著架子坐在天宮。他們少問人間的生老病死，人心良善，天天歌舞升平，只管著大面上的五谷豐登，四季太平。凡世人心再險惡，即使墮落與罪孽滋生，出再大的亂子，也逍遙無事，過自己的日子。偶爾瑤池遠遠一望人間的君王，閑來無聊給個警示。人間的事靠人間自己經營，好或壞，生存或毀滅，與無欲無求的神仙無關。

西方的神很為人類操心，為人心的變幻或喜悅或動怒。人有原罪，本生來贖罪，一旦再有了罪孽，心性再墮落，就降下懲罰，有時是滅頂之災。西方的神與人相像，個性極強，有貪嗔癡，有七情六欲，會嫉妒，會爭執，會打架。西方的神打架時，往往殃及人類，有時還尋求人類的力量。他們有真實的情緒，想執著些什么，有欲念。神和人一樣，也會墮落。神一墮落，人間即地獄。

西方有了神，就有了宗教，也有了信仰。人們或者純真，或者作惡，純真時欣喜，作惡時畏懼。他們在心里有一條底線，知道越過那條底線，就踏進了地獄。他們的信仰時時叩問著內心，自己的行事所為，心里偶爾冒出的欲念，是否經得住末日審判。

中國有神，但中國本土沒有宗教，沒有形成完整的宗教體系。中國人有著很高深的智慧，仕途經濟，人情世故，圓潤光滑，游刃有余，但沒有信仰，沒有敬畏之心。本心孤獨，熱鬧過后一片荒涼，像生活在荒島上的人。

西方的時間是線性的，有一個原點。耶穌誕生的那一年，時間開始存在。一，二，三，從遠走到今，再走向更遠，時間一件件一樁樁鋪展開來。消逝的也就消逝了，但是總有未來。是一條線，有前進的方向。

中國的時間，又短又長。一個皇帝死了，又歸于元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了萬物，萬物歸于元。中國的時間是一個圓，是渾沌，渾然一體，物我兩忘。是念天地之悠，望江月年年相似。是洪荒，與天地共生，又小到燭火之光，彈指即滅。寂靜，久遠，又倏忽而過。燭光或者星辰，一亮一滅之間，就是永恒。此刻是大美，無言。蝴蝶翅膀一扇，又須臾一個滄海桑田。

活在世間的人，要靠自己來修行。人有原罪，也自己作孽。謊言，偷盜，暴力，背叛，施虐，屠戮，罪孽太多，前人的余罪羈絆著現世的人。墮落是人類的自由選擇，沉溺于欲望，不警醒，不克制。人類遠比神魔可怕的多。荊棘和玫瑰都光華耀眼，在一片土地上同時生長，地下的根緊緊攥在一起，交纏不休。它們的根扎在土里更深的地方，那里是累累尸骨。

不知道神魔有沒有給過人類劫后重生的機會，人若不欲墮地獄，只能自救。且先不去想命運是否早已注定，我們唯一能選擇的，就是暗存敬畏之心，砥礪前行。人性幽微之處，用燭火照明。人人都是孤島，靠自己掙扎，重生。在遠遠近近的時間里，企盼著生生不息。

Akilla華麗的語言間，建構了一個中國經驗之外的世界。但其內里，卻有中國時間的渾圓。死亡與消失是一剎那，罪惡會逝去，真情會悄然重生。有一些恒久不變的質地，那是我們所追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