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睡也

周羿希

白雁亂飛秋似雪，清露生涼夜。掃卻石邊云，醉踏松根月。星斗滿天人睡也。

慢慢地咀嚼這首詞，就好像看見滿天星斗，冷冰冰的，掛著霜，又亮閃閃的，像點著香，那一點一點的，便是香上忽明忽暗的火光。深秋的白雁也被寒冷驚到，撲楞楞地扇著翅膀到處亂飛，清涼的霧水在夜間的綠葉上悄然出現，晶瑩剔透，反射著冷冷的月光。山石附近是濃重的霧氣，一個踉踉蹌蹌的身影在其中隱隱約約。他臉色酡紅，醉眼朦朧，嘴里還嘀咕著些什么，想必是自己還能喝之類的。他走得急切，腳步凌亂，寬大的袖袍從山石上擦過，變得濕漉，也帶著霧氣一道流動。高大的松樹昂然挺立著，并沒有把這個醉漢放在眼里。他的神智已經有些不清，大步踩著從松枝松葉中漏下的、斑駁的月光。終于，他走不動了。于是，他毫不介意地用衣袖蹭蹭石塊，趴了上去，后又不自覺地翻了個身，整個人稀里糊涂地便躺著睡了。

不禁輕笑道：好一個放蕩不羈的詞人——吳西逸。

遇到這首詞很容易——畢竟，每個初中生的模擬卷上它都在；但能一直記著它，或是能給我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我感到很榮幸。

喜愛這首詞，理由并不難找，只消輕輕默念上兩三回，便會眼前一亮：星斗滿天人睡也。

好一個星斗滿天人睡也！管它什么白日被官差一通訓斥，理它什么仕途不易，黯然神傷，喝一個酩酊大醉，來一次放肆癡狂。以天為被，以地為床，明月是我的燈盞，霧水是我的衣裳。豪邁地再灌一壺酒：我已大醉，明日再惆悵。

我不禁想到平日的學習壓力，同學間的摩擦以及老師不經意的批評。恰在此時，我遇到了它，轉而一想，日常繁瑣而又令人莫名惆悵的些微瑣事，此刻有什么可在意的？翻身一躺，睡一晚上，第二天醒來，又是新的開端。

我曾以為，這只是一首抒發豪放闊達之志的小令，卻有人翻著解析對我說：“作者突出了對意象的細節描寫，來體現自由自在的田園樂趣。作者追求的是遠離污濁的塵世，回到大自然的懷抱。”聽到這些，我不禁難過：難道我對這首小令的理解并不正確？難道我只是讀得膚淺，不理解詞人的心理？

又是一陣難過。我抱著被子，躺在床上，看著室友在天花板上貼的熒光貼紙，那些閃亮的星星，就像我當初所看到的，或是說吳西逸所看到的，耐心地發著光，說：“快睡吧！”

也許吳西逸也曾為了小事而自我困擾，那么現在的我也不正是如此嗎？把握不住詞人的內心又如何？我愛這首詞，正是愛我從這首詞中讀到的快樂。如果為了我讀到的究竟是什么而難過，那我讀這首詞的意義又何在？

想到此，我不禁莞爾一笑，側著頭睡下，看窗簾下透進的樹影和月光，感覺著潮濕的空氣中濕潤的霧氣，眼睛慢慢合攏，就好像喝醉了一樣，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