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中小企業“長生術”

徐琛

核心提示：在經歷了現代化改革、集群式發展、全球化三部曲之后，意大利的中小企業成為一道獨特風景。

“小的是美好的”——英國經濟學家舒馬赫的這一理論，強調了“龐然大物”的無效性和“小規?！钡膬炘叫?。這個標簽貼在意大利中小企業身上再貼切不過了，因為正是這些“小而美”，帶領意大利從二戰后的遍地廢墟，在短短幾年內便迎來快速發展，創造了經濟奇跡。

根據意大利經濟發展部發布的報告，目前意大利境內正在運營的企業，有99%以上為中小企業。

1963年，就連時任美國總統肯尼迪也大贊意大利：“一個國家曾經深陷廢墟，為失業大軍和通貨膨脹而苦惱不已，而現在卻成了資本的輸出國，它在創造就業和開辟新興工業方面，達到了西方世界無與倫比的速度?！?/p>

那么，這些“小而美”到底是如何集結成洪荒之力，將曾經搖搖欲墜的意大利經濟推入全球經濟的復蘇競賽中，并一舉創下奇跡的？

獨具特色的“第三意大利”

意大利政府雖然沒有制訂中小企業定義，但在1991年頒布的317號法令《扶持中小企業創新與發展法》中，對不同產業、不同扶持領域的受惠對象，在企業規模上作出了不同規定：“凡從業人員不超過200人，扣除折舊費并剔除幣值變化因素，投入資本不超過200億里拉的企業，稱為工業小企業；凡從業人員不超過75人，扣除折舊費并剔除幣值變化因素，投入資本額不超過75億里拉的商業、服務業企業均稱為商業小企業、服務業小企業；中型企業是指資本額不超過300億里拉、從業人員不超過400人的企業。”事實上，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意大利有關中小企業的立法中，對中小企業的范圍規定也是不同的。有的規定中小工業企業的從業人員不超過300人，有的規定小工業企業從業人員不超過15人。

在意大利工業聯合會研究中心列出的116個工業部門中，以大型企業為主的部門只有21個，而以中小企業為主的部門則有95個，約占行業分布的82%。這些中小企業，主要分布在機械、紡織、服裝、食品、制鞋、木器和家具，以及部分化學工業和非金屬礦產加工工業等部門。意大利中小企業的產值，也長期貢獻該國50%以上的GDP。

如果說日本中小企業的特色在于分包，為大企業提供服務；美國中小企業的特色是高新技術含量高，那么，意大利中小企業最顯著的特色，是以地域為中心，大量同業中小企業集中分布在東北部和中部（亞平寧半島北部）新興工業化地區，形成集群，與西北部傳統工業化三角區和南部落后地區相較而言，被稱作“第三意大利”。

根據意大利統計局的評判標準，全意大利中小企業的產業集群地有199個，分布在15個州：西北部58個，占29.2%；東北部42個，占21.2%；中部84個，占42.2%；南部15個，占7.5%。這些產業集群地的產品主要是日用品，尤以紡織品、家具、機械、食品等為主。

以比較知名的普拉托地區為例。普拉托是意大利中北部的一個小城市，也是主要的紡織品產地之一。早在中世紀，普拉托就有羊毛工業的傳統，到19世紀開發了再生毛料利用技術，大大降低了原料生產成本，從而一舉成為著名的毛紡織生產基地。然而在二戰結束后的幾年中，由于生產過剩和東歐、日本等地的價格競爭，普拉托的很多紡織企業倒閉，當地企業家不得不采取積極的對策。

其中最重要的措施之一，是將企業由大轉小，并以機械和工具作價，支付工人的工資和辭退金，鼓勵這些被辭退工人利用舊機械設備創辦家庭工業。慢慢地，整個普拉托地區作為一個紡織品產業集群地，實際上形成了一個富有彈性的生產體系——當訂貨量增加時，家庭成員轉化為工人，企業的職工人數和工作時間隨之增加；當訂貨量減少時，企業職工又恢復成家庭成員。在這樣的生產體系中，大企業的主導地位已經崩潰。

在普拉托的全盛時期1979年前后，當地擁有全意大利毛紡機數量的70%，占全世界的40%。家族式生產成本較低、工作時間靈活，這讓普拉托模式成為了當時意大利經濟轉型的成功樣本，意大利本土的其他地區紛紛效仿，以家族企業為主體的意大利中小企業也因此更加發展壯大起來。

有數據顯示，意大利的中小企業約有95%以上為家族企業，這些企業的“核心競爭力”大多是來自祖祖輩輩的“絕活”，包括珠寶加工、玻璃藝術以及許多其他手工藝。不僅如此，家族成員還會不斷地改進這些絕活以適應市場需求，家族榮譽感也是這些中小企業得以維系的重要因素。

談到“第三意大利”的蓬勃發展，就不得不提各種中介服務組織的“助攻”。

比如，在紡織業和服裝業聚集地，會有大量的紡織和服裝設計所、設計咨詢組織，這些組織的職能分工特別細，有的甚至只是專門提供紐扣和花邊的設計。此外，會計、法律、經營管理、市場調查、國際貿易等服務機構，一個也不會少。同時，幾乎在所有集群地，都有相關聯的上下游企業存在。在普拉托和皮埃拉兩個紡織品集群地，就有許多紡織機械企業。政府對這些中小企業提供的優惠貸款、低息貸款和減免稅款等優惠政策，也增添了相關產業集群的生長活力。

又或者，產業集群的出現，恰恰也是意大利中小企業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二者之間猶如“蛋生雞”還是“雞生蛋”關系。要完整勾勒出在中小企業帶領下，意大利通往繁榮之路的圖景，就必須將其放到現代化的大背景中去一探究竟。

從閉關鎖國到急速現代化

墨索里尼參與發動的第二次世界大戰，讓意大利經濟損失慘重。1945年，意大利的國民收入只相當于1938年的55%，法西斯政權的閉關鎖國政策，加上盟國的經濟封鎖，導致意大利戰后對外貿易幾乎停滯。政府的正常支出差不多是財政收入的5倍，物價飛漲、失業人數劇增，恢復建設的任務極其艱巨。

這時候，一道必選題擺在了意大利面前：在經濟體制上是繼續閉關鎖國，還是實行開放政策？經過國內激烈的爭論，后者占了上風。

在整頓經濟秩序方面，首要的是穩定貨幣和物價。為此，當時的德加斯貝利政府做了諸多努力。早在1945年，德加斯貝利就明確表示，解決商品匱乏和供應緊張問題，不能靠強化行政干預，而必須依靠市場機制的恢復和加強，在他執政期間，除了取消價格管制和配給制外，還采取了特別措施穩定貨幣。這是二戰后意大利經濟奇跡的開端，也讓意大利中小企業的現代化有了充分的土壤。

不可否認，美國的歐洲復興計劃，為戰后意大利的經濟恢復提供了許多援助，但意大利“溫和的”工會制度和“不反對私人積極性”的政府，也客觀上促進了意大利的經濟發展，尤其是中小企業的發展。

比如，意大利中小企業內部工會，具有極強的自我調節功能。按照意大利勞動法相關規定，員工在15人以上的企業必須設立工會，并且工會直接與行業工會進行對接。由于是“一區一業”，通過行業工會對企業工會經常性定時、定點的信息交流和工作指導，行業工會的權威性很快得到確立，不必要的勞資矛盾、停產罷工事件也能得到很大程度的減少，從而也降低了企業的整體運營成本。

作為政府，考慮到中小企業交換條件差、間接稅多、更新設備和產品的資金有限，因此，把發放貸款作為刺激投資的重要手段，同時也作為分配財政資源的一個基本渠道，從而在很大程度上鼓勵了中小企業的自由、快速發展。而中小企業恰恰也是解決就業和技術創新的主體，這是相輔相成的關系。

1949-1963年間，意大利工業生產的平均年增長率為8.1%，這種迅速的現代化，也劇烈地改變了商品生產和供給以及產品分布的結構。

20世紀60年代初，與其他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相比，意大利中小企業的比重已經十分突出。以制造業為例，意大利企業的平均規模為7.4人，雇員在100人以下企業占總數的57%；聯邦德國的企業平均規模為17.2人，100人以下企業占總數的35.8%。而美國的這兩項指標分別為52.9人和26.2%。

意大利式的“調結構”

20世紀60年代，由于意大利推行生產程序垂直一體化，企業規模曾一度呈現擴大趨勢，生產的產品也是貪多求全，于是產生了嚴重的生產過剩。

而自1973年以來，石油兩次大幅度提價，其他工業原料價格隨之上漲，使那些產品耗能高、原料依賴進口程度高的大型企業受到重創，意大利工業部門不得不加緊進行工業結構調整，轉而加強紡織業、服裝業、皮革業、木工家具業等中低耗能產業，而這些恰恰是中小企業比較集中的部門。而另一方面，為了補貼瀕臨倒閉的大型企業，意大利在20世紀70年代中期，成立了工業管理參與公司，這讓原本就實力薄弱的中小企業不得不在經營管理方面另辟蹊徑。

總的來說，它們信奉的是以下幾條原則：

盡可能用最小的投資去達到最高的經濟效益；

盡可能用最快的產品更新換代速度，去應付變化多端的市場需求；

使生產組織具有較強的彈性，以便充分利用勞動力；

為減少因引進技術而可能給生產帶來的副作用，要盡可能地發揮本企業的技術優勢，加強具有本企業特色的產品的生產。

也正是在這一個時期，前文提到的“第三意大利”現象蓬勃發展，因地制宜的中小企業集群在經營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從發展模式上來說，普拉托屬于群體式模式，即在同一個工業部門中，從事生產及服務活動的全是中小企業，沒有較大的企業。這一模式中的中小企業生產比較專一，產品批量小，更新換代快，勞動技巧要求比較高。

另一種常見的模式是衛星式模式。在一個企業群內或者附近，如果有一家或幾家較大的企業，每個較大企業周圍就會出現一大批中小企業，這些中小企業為大企業生產、加工某個部件，或者按照大企業的要求單獨制造一個完整的小產品。某種意義上講，大企業負責訂貨、進料、生產、運輸、銷售等過程，各個中小企業變成了它的車間，這種形式的中小企業在大工業區比較普遍，主要從事塑料制品、交通工具配件、橡膠制品等行業。

威尼斯附近的百靈頓服裝公司，雇員僅有兩三千人，卻創下了年產六七千萬件服裝的神話，靠的就是這個模式。這家公司只掌握款式設計、電腦裁剪、質量檢測等關鍵性的工序，其他工序全交由周圍的中小企業來完成，不僅大大節省了投資，還充分利用了中小企業的生產能力。

不論采取哪種模式，中小企業之間的生產工藝、技術裝備等都可能相去甚遠，但這些集群中的企業有著不可或缺的共同之處，那就是，參與協作的各個中小企業都必須有良好的企業文化，并在彼此之間形成信任關系，因為只要有一家企業偷工減料、工藝不過關或者不能按時交貨，都可能損害整個集群或者原有品牌的聲譽。

成為跨國公司

隨著經濟全球化的到來，自然資源缺乏、以加工出口為基本特征的意大利，也很快投入了國際化的洪流中。由于大量依賴國際能源和原料，意大利的很多工業部門存在經常性貿易逆差，而中小企業所在的部門和行業，如紡織、服裝、家具等部門，則是賺取外匯、彌補和抵消逆差的主要力量。

中小企業，再一次在意大利經濟國際化的進程中成為中流砥柱。

20世紀50年代，意大利進行直接對外投資的中小企業只有8家，而到了1985年，這一數字猛增到53家。

這些參與國際競爭的中小企業，利用中介機構或者跟隨大企業，將自己的優勢特色產品銷往國外；還有一些中小企業在國外進行工程承包，以此出口自己的技術、勞務和資本貨物。而從事對外直接投資的小型企業，盡管在國外掌握控股權比較少，但同大企業相比，它們較有興趣向規模比自己大的外國企業直接投資或購買其股權。

而抱成集團軍一起走向國際市場，是意大利中小企業跨國發展畫龍點睛的“妙招”——建立在信用基礎上的“康采恩”方式，被意大利中小企業普遍采用。這種康采恩有點類似于民間企業家自發組成的對外貿易協會，旨在利用集體力量來獲得信息、享受各種服務，并降低交易成本。

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內容，是與國外企業簽訂國際合作協議，主要是為了交流技術、建立商業聯系、出讓商標和生產許可證，或者實行零配件供貨合作等。雖然這些內容看起來與大企業開展的國際合作相比，并沒有本質上的不同，但細究起來，中小企業的此舉似乎更帶有“營銷”的意味，且效果顯著。甚至也正是因為如此，意大利產生了許多至今都在世界舞臺上響當當的品牌。

此外，類似于SIMEST（意大利對外投資促進公司）這樣的代理處，也助推了意大利中小企業的跨國化發展。SIMEST專門幫助意大利中小企業，進行海外風險投資、評估商業投資中可能存在的風險，并能提供一定比例的信貸。

可以說，在經歷了現代化改革、集群式發展、全球化三部曲之后，亞平寧半島的中小企業，成了全球經濟版圖中的一道獨特風景，成了許多國家爭相仿效的范本。意大利也因此贏得了“中小企業王國”的美譽。（支點雜志2017年6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