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不想去上學

王鋼

“如果我不去上學，會不會有人發現呢？”

刷卡進站的時候，王天的心里忽然冒出了這樣一個念頭，把他自己也嚇了一大跳。這真是一個可怕的念頭，一個小孩兒，竟然逃學！而更可怕的是，這個念頭就好像一個氣球，迅速膨脹、膨脹！不，更像是杰克的那粒豌豆，一眨眼的功夫就爬到了云端！

王天忍不住抬起頭，他當然看不到巨人的花園。

這時，人還不多。王天在媽媽的手機上看到過一篇文章的標題：“這個城市里的起床時間表”。沒錯，這個時間之前，環衛工人已經揮動掃把了，早餐鋪子已經忙活起來了，而上學的小孩兒，并不比他們晚多少。

王天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王天一直覺得自己是班里最不起眼的人，沒有之一。

昨天是運動會，當然就像是一個節日。王天沒有參加什么比賽，只有當啦啦隊的份兒。這樣也好，他安慰自己，也就是有班里的運動員跑過來的時候站起來喊一喊就行了，其他時間呢，無非就是看看漫畫吃吃零食。

結束的時候，班主任孫老師給大家帶來了驚喜。

“同學們！咱們要感謝李俊奇的家長！”孫老師的臉很紅，不知是因為曬了太陽還是因為激動，“他啊，給咱們班買了冰激凌！”

“哇！”大家興奮得要命。

多么美好的一天。

不上課！

沒作業！

還可以吃冰激凌！

同學們把孫老師團團圍住，爭著把手伸過去。

王天沒有往跟前湊。他對自己說，不用急，不用搶，反正人人都有。他又對自己講道理，運動員肯定是要先拿，人家是給班級出了力爭了光的！

可是，等到大家心滿意足地散開了，王天揣著小兔子一樣的心來到孫老師面前時，看到的卻是空空如也的兩個大塑料袋。

孫老師正把一支冰激凌往嘴里送，天太熱，上面的那層奶油就要化了，她顧不上淑女形象，趕緊舔了兩口。

王天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嗓子眼好像被堵上了一團棉花。

孫老師有點驚訝：“哦？王天，你有事嗎？”

王天很費力地咽了口唾沫。

孫老師笑了笑：“你該不是吃完了吧？真夠快的！可惜沒有了，每個人只有一個?！?/p>

王天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可是我一個也沒吃到！”

但是他終于咧了咧嘴，在喉嚨里咕噥了一聲，轉過身去。

搬起椅子，他向教室走去。

大家在說說笑笑。

他飛快地擦了擦眼淚。

大概是因為每個人的臉上都沒有任何表情，車廂里的空氣讓人透不過氣來。

王天瞥見了那個經常見到的女孩兒，同往常一樣，她還是一副沒睡醒的模樣，嘴里念念有詞。他知道，這是在背各種東西，有時候是課文，有時候是公式，有時候是乘法表，有時候是英文單詞。

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女孩兒嘴里的念念有詞，才讓這個車廂像是活的。

說不清為什么，王天向前走了兩步，站在了女孩兒的身邊。

哦，今天，女孩兒背誦的是古詩：“……綠陰不減來時路，添得黃鸝四五聲……”

他忽然想笑，黃鸝，黃鸝是什么樣子的？我們打小就會背“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我們打小也會唱“春天在哪里啊，春天在哪里……”可是，誰親眼見過黃鸝呢？誰又親耳聽過黃鸝鳥的叫聲呢？

女孩兒停下來，抬起眼睛看了王天一眼。

這時的她，好像一只弓起了身子的貓，所有的困倦都不見了。

王天不由地縮了縮脖子，但終于還是鼓起勇氣來：“你會背的詩真多?！?/p>

女孩兒松了一口氣的樣子，又轉過身去，給了他一個后腦勺。

王天只好退了兩步，靠在邊上，繼續看窗外的各種廣告。

那個念頭再次冒了出來，就像是什么東西浮出了水面。

“如果我不去上學，會不會有人發現呢？”

王天自己乘地鐵上學，已經有三年多了。記住每一站的名字，自然不在話下，閉著眼睛也能把站名打東到西、再打西往東報得滾瓜爛熟，而且必須是中英文的。每次看到train station，他就會想起那個笑話，就會想笑一笑。哪個笑話呢？其實在別人看來也許不算好笑，就是少了一個字母，train station變成了rain station。train station是火車站，那么rain station呢？那就是雨站了？他記得有一個故事，《蘭心的秘密》，講到小女孩兒蘭心到一個叫雨街的地方尋找仙女……

我猜，全世界的小孩兒都希望有仙女。王天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凝視著車門上方的路線顯示屏。

還有三站，就該下車了。

如果他正常上學的話。

那么，如果他不上學呢？

他的目光向最右邊看去——這條線路最西邊的終點站，是一個雖然熟悉但絕對陌生的名字，正像古詩里的“黃鸝”——“丁香里”。

學校門口靜悄悄的。

戴著老花鏡的張爺爺正坐在傳達室門口看報紙。

王天正在猶豫，是按門鈴？還是叫一聲“張爺爺”？張爺爺卻已經瞅見了他。

“哎，小家伙，怎么來這么晚啊？”

王天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我看啊，你不會是起晚了。夏天嘛，又不是冬天，你也不像是個懶蟲?！睆垹敔敳痪o不慢地站起來，“不會是生病了吧？家長也不送一下？”

王天搖搖頭。

張爺爺開了門，又親親熱熱地捏了捏王天的耳朵。

“去吧，給你們孫老師說說好話，會原諒你的?！?/p>

王天停住了腳步：“爺爺，您怎么知道我們老師是孫老師？”

張爺爺笑得胡子翹了起來：“我當然知道，我還知道你叫王天，是個好孩子?！?/p>

“?。俊蓖跆斓男奶脜柡?，“您還認識我？”

張爺爺點點頭：“對啊，你有一次扶起了一個一年級的小男孩兒，可不像你的那幾個同學，一陣風似的就跑過去了，看都不看一眼?！?/p>

王天一下子高興起來。

恰好，下課鈴響起來了。

同學們從教室里涌了出來，圍住王天，七嘴八舌問個不停。孫老師呢，并沒有揪他到辦公室去，而是站在一旁看著他們，淡淡地笑著。

王天忽然想起，學校所在的街道，叫“心怡路”。

這名字也挺美，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