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吃美食易吃人情味難

文/梁望峰

香港吃美食易吃人情味難

文/梁望峰

香港，最容易吃到各式美食。最難有機會吃到的，則是老店一眾老伙計默默送給客人們的，不加任何服務費的人情味。

在被譽為美食天堂的香港，只要你告訴我想吃哪種菜式，無論中菜、越南菜、意大利菜、印度菜或素菜，我都可以如數家珍地講出十家具代表性的店子。頂多一小時車程，我必定能把你帶到想去的食肆。但是，如果你問我，作為土生土長的香港人，有什么是我吃過最美的食物，我大可告訴你，我們心目中最美好的，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有這樣的感慨，只因我家樓下開了超過四十年的老牌冰室，終于捱不了加幅達三倍的貴租（我沒說錯，你也沒看錯，不是加租三成，是三倍!）而結業了，搖身一變大飲食集團的連鎖式茶餐廳。大集團旗下還有酒樓、快餐店、粥面店和西餅店。誠然，它的出品和服務也屬優良，但是，每次去光顧，總覺得乏善可陳。然后，我終于想到了，就算你看得見員工們的親切笑臉，也聽得見那一聲聲歡迎光臨和再見，都是員工守則內列明要遵從的動作，不會給客人少一分，但也不見得會多一分。大飲食集團欠缺即使過了多年，我仍然記得，有一次，我和朋友在一家沒怎么裝修的云吞面店吃面，看到近收款機位置的一張桌子，坐著一個中年女人和兩個小朋友。三母女原本滿足地吃面，女人的手機忽然響起，只見她的眉頭愈皺愈緊，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伙計問她做什么，她說有緊急事要趕去醫院一趟，但又等不及找人來看顧小孩，伙計便叫她把孩子留下，女人風一般走了。我朋友匪夷所思地說：“嘩!這店除了賣云吞面，還有托兒服務嗎？”兩個慘被遺棄的小朋友，滿臉彷徨，伙計們見狀，百忙之中也來逗兩人游玩，又教她們包云吞。我見到兩個女孩神情愈來愈輕松活潑，也感到窩心。

另一次，我看見一名失明男人跌跌撞撞走進一間地方淺窄的粥店，他的導盲杖差點絆倒端著兩碗熱粥的老伙計。之后，失明男人點粥，正是由老伙計下單。我留意到老伙計向廚房遞單時，跟廚師說了些什么，兩人同一時間向失明男人這一臺望過去。我心里就想啊，這次很慘，老伙計鐵定要報仇了!因此，當粥端到失明男人面前，我特地探頭去瞄一下，發現廚房真的給男人加料——是的，跟我那碗相比，他的黃沙豬肝粥，豬肝分量之多，又何止加了兩重底!當然，由于男人完全失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眷顧了，只是我這個坐在鄰近的食客，暗中目擊這一幕義膽“豬”肝，我承認自己心里是忿忿不平的啦，但我更欣賞這種無聲仗義。

最后一件事，發生在我身上。我走進冰室吃午飯，吃完才驚覺自己忘記帶銀包（錢包），由于我從未試過如此冒失，完全不懂應付，覺得既羞恥又尷尬，只希望等客人們走清光，才去向收銀處的老板求情。豈料，店內的顧客絡繹不絕，叫我不得不硬著頭皮走到收款機前，用最細小的聲音說：“不好意思，我忘了帶銀包，請問我……”我還未說后半句“能否放下手機作抵押”，白頭發的老板已爽快打斷：“很平常啦，下次補回。”我說句謝謝，就飛奔出門口了。走了半條街，汗

顏減退，感動才慢慢冒了起來。原來，只要老板揚聲一句：“咦？你—沒—帶—銀—包—啊？”給任何一個食客聽到了，我的自尊一定會受到極大傷害吧？大概一輩子也不肯再踏足這家冰室了。可是，理虧在先的我，得到的待遇卻是沒一句責備、沒懷疑，只是體諒。上面的三件事，只是香港的大城小事，我卻一直把它們銘記在心頭。可是，一如我所說，我們心目中最美好的，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因為，我剛才提到的云吞面店、粥店和冰室，先后逃不過結業的命運，若非變成珠寶金行就是藥房，或者是大飲食集團第一百四十三間分店。

所以，身在香港，最容易吃到各式美食。最難有機會吃到的，則是老店一眾老伙計默默送給客人們的，不加任何服務費的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