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清

迷津或夢境

華清

1.從死亡的方向看

“從死亡的方向看”①

莫過于有一扇墳墓中的窗戶

那里有一盞如豆的燈光

白晝時不被覺察

但在夜晚會容易被當做鬼火

一只骷髏用微笑觀察世界，用

祝福招呼過往路人

并追趕他們的夢與黑夜

一直追到他們大汗淋漓的床上

追到他們大雪中的暮年

人跡罕至的廢墟與荒野

讓世間的一切繁華與綺麗

與你的枯瘦素凈合二為一，緊緊

擁抱

最終也成為你的一部分

從那里看去，人間的一切

會是一張縮微的愛克斯光片

并被拷貝了無數遍，最終變成了

山間的巖洞，青草下的墓穴

①仿多多詩句

2.過忘川

無數次你經過那河流

沒有記憶。時光漫漶，無端無由，

一念飄忽

因為有無邊風景而迷失來路

當你渡過，方才知曉

最終并未有彼岸

這荒蕪且空無一物的世界

似乎遍布著滔滔的河流

但屬于你的，卻只有一條

這沒有舟楫、亦毋須橋梁的淵藪

寬闊，窄狹，不盈一指，卻可以

叫做大地之門，雖永在經歷，卻不

曾渡過

這給萬物生命，令萬物狂喜，銷魂

或者死去的……忘川

3.夢 境

多年前陽光中的一幢玻璃屋

陽光燦爛，大約正午

河流在它的下方，日夜奔流

時間的水車在有節奏地轉動

書本做成的玻璃屋，寬大，透明

沒有夏日的燥悶，黃昏的憂郁

女人腳步輕盈，溫熱的身體來回

走動

你身披浴巾，似坐似臥，偶爾站起

……后來發生了什么，并不清晰

你記得最后的情景是你夢的消失

像一陣微風

穿過了那片淡藍色的玻璃……

4.博爾赫斯或迷宮

在致盲之前，世界帶上了墨鏡

不合時宜的美景退居一旁，如蒙

上了灰土

天空黑的早了，未到南半球的冬

季

世界已提前呈現了死亡

用哲人的說法——

是昭示了存在。伴隨夕照的幻覺

如蒙面后又遭劫持，一陣急雨

在葡萄架上沒來由地敲擊①

讓你疑心，亡父的靈魂徘徊不去

因為恐懼，你對于光和上帝都充

滿了敬意②

生活變成了沒有結局的迷宮，誰

在帶著你繞來繞去，導盲犬

在不斷地提示

指示著冥冥之中那唯一的出口

出口處，另一個博爾赫斯③

那白發蒼蒼，業已完成，功德圓滿

的

老翁，在如約等候

當你們緊緊擁抱一起，命運顯現

站在北半球的我，從你的書中看

見了

照亮黑暗和真理的閃電

這春夜里讓人倍感驚悚的一幕

5.迷 津

他在回憶，在眉飛色舞地交談，在

敘說

他的歷史。那雪峰的壯麗

與人世的齟齬。他韓信一樣的少

年

堅忍，屈辱，內心有鴻鵠之志

而后是漫長的旅途，疾病般如影

隨形

的愛情，他的榮光，橫掃，征服

鮮花和掌聲如奔騰的河谷

他在講述，眼神如流星

從你近前耀眼地劃過。但此刻

所有的字正腔圓都只剩了空蕩蕩

的音節

你兩眼發直，目光飄忽，魂魄早已

飛至

爪哇之國。這是怎樣的一場談話

鏗鏘有力，仿佛離真理只有半步

但當他講到這里時突然停頓……

那時你忽然想起，自己仿佛剛剛

度過了

一條前世之河的迷津

6.烏 鴉

它有庸俗而單調的叫聲，還排泄

著

與它的毛色截然相反的白色的鳥

屎

它沒有巢穴但卻家族繁盛

有遮天蔽日的翅膀，在黃昏和樹

梢的上空

驚人的一點，是它有牢固的種族

記憶

在摩天大樓的街區，它還記著

那時它祖先留宿的墳冢，一片

百年前的荒蕪，與幽僻

它的晚禮服看起來有點臟了

它睡眠的方式令人厭惡且揪心

它們成千上萬留宿于枝頭，宛如

黑色花朵

如死神，抓牢了大風呼嘯的夜空

注釋

①見博爾赫斯《雨》一詩。

②見博爾赫斯《鏡子》一詩。

③見博爾赫斯《迷宮》一詩。

（選自《鐘山》2017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