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章瑩穎

王海燕

按美國伊利諾伊州當地時間，北大訪問學者章瑩穎在美國失蹤已經超過兩個星期。從FBI介入調查，到美國警方公布失蹤時的視頻，再到FBI定性綁架案、警方宣稱成立專案組、FBI和家人公布不同的懸賞計劃……在社交網絡和媒體上，關于案件的討論看起來沸沸揚揚，似乎在不斷往前推進。但真正深入到案件中會發現，公布失蹤視頻本應該是偵破案件的起點，但對章瑩穎的家人和朋友來說，這卻成為唯一的實質性進展，一個看起來并不復雜的案件，在科技發達的美國，被投入了號稱超過常規的警力，陷入了一種難以說清的停滯。

失蹤后的前兩天

章瑩穎的是在當地時間6月9日晚21點報警的。當天，這個剛到美國一個半月的26歲姑娘中午13點離開實驗室，告訴同事自己要去一個叫One North的地方簽約新公寓。但是到當天傍晚17點，同事電話聯系章瑩穎時，電話無人接聽。章瑩穎的同事告訴本刊，實驗室里很多中國學生，大家平時關系就不錯，而且章瑩穎又是新來的，當天算是工作中途離開，本應很快返回實驗室，所以晚飯后，大家又去章瑩穎的辦公室和公寓查看，結果依然沒人。

晚上20點，大家繼續去她準備簽約的公寓管理處尋找，但工作人員已經下班，他們沒有得到任何信息。21點左右，依然無法聯系上章瑩穎的同事們決定報警。22點，同事們和警察一起再次來到章瑩穎的公寓，依然沒人。警察按常規做了筆錄，安慰章瑩穎的同事們，可能只是普通的失蹤案件，他們以前也見過很多這種小男生小女生周末出門玩的事情，一般過完周末就回來了。但這完全不符合章瑩穎平時的生活習慣，她剛到美國不久，在學校之外并沒有特別親近的朋友，幾乎沒有獨自一人在外逗留的可能。相反，她是個平時出門都會報備的姑娘。

并且，與國內的大學不同，在地處鄉村的伊利諾伊大學厄巴納-香檳分校，叮囑學生晚上不要獨行是校方的安全防范之一，甚至學校還開展了一個“安全行&安全騎”的活動，建議學生們下載APP，晚上獨行時可以通過APP呼叫學校的安全人員護送。大家的直覺是“出事了”。但一個人失蹤了應該怎么辦，是否應該給警察更大的壓力，章瑩穎的同事們誰也不知道。他們開始在社交媒體上發布尋人啟事，并通知國內的朋友。第二天一早，大家就到校園警局交涉，又趕到章瑩穎約定簽約的公寓管理處，經理告訴他們頭一天章瑩穎根本沒有來簽約。學校警局的值班警察開始嘗試獲取章瑩穎的手機信號。

由章瑩穎的同事和當地華人組成的志愿者們則直接開始到學校周邊和香檳市區的重點區域搜尋章瑩穎，并發出了超過1200份海報。根據警方的消息，章瑩穎的手機信號當天下午14點半曾出現在當地火車站，志愿者們根據這一信息到火車站附近詢問，有出租車司機曾看見過疑似章瑩穎的女生。但警察到火車站調取監控視頻并帶警犬搜查后，并沒有發現章瑩穎的蹤跡。

6月11日，章瑩穎失蹤第三天，校園警局開始派出專職警員跟蹤案件。志愿者們則猜測章瑩穎可能迷路或者乘坐了錯誤的公交，于是在可能的公交線路、居民區和公園附近進行了地毯式搜索，還到公交總站向所有的公交司機發放尋人海報。直到下午17點，警方才公布了章瑩穎乘坐公交監控的錄像片段。根據這一片段，志愿者重新分區進行搜查，同時到公交總站查訪是否有丟失手機，但被告知，只有警方才有權提取物證。

6月12日，上午10點半，警方公布章瑩穎失蹤前與嫌疑人交談并上車的錄像。直至此時，志愿者們才拼湊出章瑩穎失蹤前后的完整路徑。章瑩穎并沒有迷路，也沒有乘坐錯誤的公交。根據錄像，當天13點離開實驗室后，她先回了一趟住處，13點35分，從位于學校東南外東南方向的Orchard Downs住處出發，乘坐公交車，去往距離近5公里的目的地簽訂合約。13點52分，章瑩穎下了公交車，但因為地處偏僻，時值暑假，換乘的公交基本要半個小時左右才有一趟。也許正是這個原因，讓章瑩穎又往前走了約500米，來到了北溫古德上等待。14點2分，一輛黑色土星阿斯特拉汽車停在她身邊，和司機短暫交談后，章瑩穎坐上了副駕駛位。車輛朝北開走。接下來，章瑩穎消失了。

緩慢的進展

事實上，這輛黑色的土星阿斯特拉四門兩廂車屬于掀背車，乘客室和行李置放區連在一起，沒有區隔，如果放倒第二排座位，可以輕松藏匿一個成年人。并且，根據媒體報道，土星轎車僅在2008年生產了這一車型，并于2008～2010年期間售賣，隨后退出了市場，還經歷過召回事件。因此，這一車型在如今的美國非常罕見。這輛黑色車輛也被認為是案件偵破的關鍵。

根據這一視頻，在章瑩穎失蹤4天后，志愿者們才得以發布和制作尋找黑色嫌疑車輛的海報。如果警方能夠更早發布視頻，搶在搜索的黃金期內得到車輛信息，會不會得到更多的信息，得到不一樣的結果，誰也無法假設。章瑩穎的同事說，美國是極端注重隱私的國家，提取各類監控的程序本就非常復雜，而6月10日和11日又是周末，使得視頻調取的難度變得更大。

6月12日，也就是章瑩穎失蹤的第四天，FBI介入調查。但和國內所有警察都屬于公安系統不同，美國的校園警察、州警和聯邦警察（FBI）分屬不同的系統，并非上下級關系，而是合作關系。這意味著FBI一開始的介入可能并非重視程度的體現，而是更常規化的技術支持。6月14日，FBI介入第三天，這個在影視劇中大名鼎鼎的美國機構將案件定性為“綁架”，并公布犯罪嫌疑疑似一名白人男子。這個公告當時在媒體上轟炸了一圈，看起來像是案件偵破已經進入希望的起點。

但實際上，和大多數人理解的不同，根據伊利諾伊大學校園警方的解釋，綁架只是FBI使用的不同措辭而已，綁架只是失蹤的一種可能性，并沒有更多意味。更重要的是，從那以后，雖然關于案件的周邊信息不斷增多，比如6月17日章瑩穎的家人抵達美國，校方為家人募捐，FBI懸賞1萬美元尋找有關章瑩穎的信息；6月19日，章瑩穎家人通過一個叫“香檳市阻止犯罪行動”的機構懸賞4萬美元尋找信息；6月22日，校方和警方共同舉辦論壇討論案件，FBI在論壇上已經將案件列為最重要的案件，投入了超過常規的警力。

但所有這些，都跟案件的實質突破沒有任何關系。雖然章瑩穎的家人和朋友每天都在與警方溝通，但與案件進展直接相關的準確信息幾乎沒有，有意義的進展停留在了視頻公布的那一環。甚至FBI到底投入了多少警力、進展到了什么地步、懸賞是否有用、到底有哪些環節難以偵破、對案件有何預期，與網友一樣，章瑩穎的家人一概不知。原來以為是起點的地方，成為奇怪的難以說清的停滯點。志愿者們能夠搜索的地區都搜索了，把走訪范圍擴大到了香檳外圍40多個小村鎮，但沒有警方的核心信息指引，一切都是盲人摸象和必須要做點什么的嘗試。和章瑩穎一起做項目的中國同事說：“我們只是覺得疑惑，現在的科技這么發達，也有完整的視頻和信息，為什么就是找不到呢？”

而在當地時間6月22日召開的那場討論會上，一名華裔學生提出質疑：“國內有成百上千的人在關注這件事，每一天我都在讓他們失望。”發言人則回應：“你們可以對他們不滿，或者對我不滿，但是最重要的是他們（警方）要履行自己的工作。”除此之外，發言人對案件的任何信息都無可奉告。

發言人還強調：“要相信他們（警方）是接受過訓練的高度專業人士，各個有關部門都行動了起來，非常先進的設備、非常先進的技術，還有一群非常專業的工作人員。”有學生提出，章瑩穎失蹤時乘坐的土星阿斯特拉四門兩廂車在當地非常少見，是否可以通過排除車主的方式尋找嫌疑人，發言人則回應稱：“你們能想到的（我們）都想到了。”

而《三聯生活周刊》記者致電FBI負責案件的警官Jeff Christensen，詢問FBI到底投入了多少警力到偵查當中，以及為什么在案發兩天后才公布監控錄像，得到的答案是：“無法透露所有跟案件相關的細節。”

“找到女兒才回家”

章瑩穎的父親章榮高和她的小姨、男朋友是在當地時間6月17日到達美國的，當天，校方為他們成立了一個募捐基金會，以支持他們在美國的花費。同一天，FBI也發布了懸賞計劃，懸賞1萬美元收集有關章瑩穎的信息。

實際上早在6月10日，在志愿者已經全面進入搜索張瑩穎的行動時，在美國已經生活了3年的紐約州注冊律師的華裔郭律師曾建議成立募捐基金。郭律師曾是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法律碩士，他說基金能夠用于更好地尋找章瑩穎，包括可以做出懸賞計劃。在Facebook的find yinying主頁上，同樣有人建議懸賞，因為這是一個“錢說話”的時代，但這一計劃不光在志愿者內部有分歧，也遭到了章榮高的反對。當時，通過章瑩穎小姨代筆，章榮高發布了感謝志愿者的公開信，并委婉謝絕了所有募捐。

但隨著時間推移，警方偵破案件的停滯，章瑩穎的安全不確定性變得越來越大。6月19日，章瑩穎的家人通過一個民間機構“香檳市阻止犯罪行動”給出了4萬美元的懸賞，加起來5萬美元的懸賞也是當地31年來最高金額的失蹤案懸賞。在FBI的懸賞里，提供信息的人必須實名提供自己的信息，但“阻止犯罪機構”的懸賞則提供了匿名渠道。

章榮高還通過當地媒體喊話：“只想找回女兒，不想追究責任。”而早在6月17日抵達當天，與章瑩穎的小姨和男朋友一起抵達美國的章榮高則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稱：“一定要找到女兒才回家。”

章瑩穎家并不富裕，根據媒體報道，章家唯一的經濟來源是既在電力公司當司機，也在當出租車司機的章榮高。這次提供獎學金的交流，對章瑩穎來說，本是彌足珍貴的機會。而她前往目的地簽訂公寓合約正是為了換房省錢。

章瑩穎原來正住在校外東南邊的Orchard Downs，章瑩穎的朋友馮禮理說，中國留學生中的研究生大多都是租房，而伊利諾伊大學厄巴納-尚佩恩分校管理的出租公寓是由學校管理的，租期靈活，很多短期訪問學者都住在那里，但停車不便。學生和學者從這里到學校基本都是乘坐公交，章瑩穎在這里租住的是700美元一間的單間。她即將要去簽約的則是一個校外私營的公寓，那里合租的話每個月只要400美元。之前有媒體稱章瑩穎在那里與師姐合租，但章瑩穎的師姐告訴本刊，她是準備和別的學生合租。而在香檳當地生活了3年的郭律師則說，從安全性來說，章瑩穎準備新簽約的地方比原先的Orchard Downs要低一些。但還沒走到簽約地點，章瑩穎就被帶走了。

從6月15日起，伊利諾伊大學厄巴納-香檳分校校園警局的官網上，關于搜尋的信息就從每天更新變成了兩天更新一次。志愿者們也無法得到更多的信息，除了繼續發放那些現在幾乎已經飄滿整個香檳地區的尋人海報，他們無處著手努力，只能漸漸散去，剩下一二十名志愿者繼續幫助章瑩穎家人在美國的生活、溝通事宜。

對志愿者們來說，唯一一件還需要不斷努力的事情是“白宮請愿”，那是由志愿者們于6月12日就發起一個線上請愿，如果能在一個月內征集到10萬個簽名，白宮方面就必須對章瑩穎事件做出公開回應和處理。這項請愿在發起的第一天就曾征集到3萬個簽名，但隨后就像整個案件偵破的過程一樣，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慢，如今，十幾天過去了，簽名停留在52000多，每天增加的數量以百人計算，按照這個速度，這項請愿的支持者不可能達到10萬人。誰也不知道，章瑩穎的失蹤是不是真的能夠得到美國最高府邸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