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德志+王艷芳+吳云+盛翠菊+史修永+于為蒼+高秀川
“悠久的文學傳統如江蘇大地上縱橫的河流,滋養著后來的文學,直到現在,江蘇的文學永遠是春江水暖,千帆競渡?!豹殬湟粠玫男熘葑骷亿w本夫的創作也成為江蘇文學縱橫的河流中獨特的那一支。2016年4月13日,“江蘇文學的異質性書寫”學術研討會在江蘇師范大學舉行。江蘇省作家協會原專職副主席趙本夫,以及來自江蘇師范大學、中國礦業大學、徐州工程學院等高校的十多位專家學者圍繞趙本夫最新長篇小說《天漏邑》以及其他作品,對江蘇文學的異質性書寫進行交流探討。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院長黃德志教授和江蘇師范大學作家工作坊主持人、本刊常務副主編葉煒博士分別主持了研討會。本刊刊發一組研討會專家發言,以饗讀者。
江蘇文學生態的多樣性與《天漏邑》的復雜性
黃德志(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院長、教授):趙本夫老師是中國作家協會主席團委員,江蘇省作家協會原專職副主席、《鐘山》雜志名譽主編。今天的研討會我們用了“江蘇文學的異質性書寫”這一標題,之前我們考慮更多的是想圍繞趙老師前不久出版的一部長篇小說《天漏邑》來做研討,但是我們今天的探討可以寬泛一點,可以就《天漏邑》這部長篇小說進行發言,也可以就趙老師的其他創作來進行討論。
因為我是豐縣人,在座的好幾位老師也是豐縣人,所以我們在對文學有所了解的時候,就知道豐縣出了一位大作家。趙老師1981年發表短篇小說《賣驢》,一炮打響,當年就獲得了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這是非常難得的。發表第一篇小說時,趙老師已經30多歲,屬于大器晚成類型的作家。趙老師的每一部、每一篇作品幾乎都可以說是精品,特別是他的“地母三部曲”在我們學術界影響很大。趙老師的作品是能夠進入文學史,并占有一席之地的。趙老師還有一些短篇小說為大家所熟知,比如被改編成電影的《天下無賊》。電影的放映進一步擴大了趙老師在全社會的影響。
從小說的發表、出版量來看,應該說趙老師不算一個非常多產的作家,但趙老師是一個厚積薄發的作家,也絕對是一個不斷創作出經典作品的作家。趙老師上一部長篇小說《無土時代》的出版是在2008年,而《天漏邑》的出版是在2016年,中間隔了近10年的時間,可以說《天漏邑》是趙老師十年磨一劍之作。我覺得正是這樣一種對文學的膜拜、堅守與執著,使得趙老師能夠成為一位具有鮮明特色的作家,也使趙老師成為當代文學史上一位無法規避的作家。我們在讀趙老師作品的時候,能夠體會到他對社會、人性的深層反思,能夠看到他對理想、精神的執著追求。剛剛出版的《天漏邑》,小說中的“天漏村”本身就充滿了寓言性,是一個具有烏托邦意味的神圣之境。
著名評論家汪政先生曾在一篇文章中寫到:“在江蘇文學中,趙本夫是最具異質的一個,說得夸張一點,他可以稱得上是江蘇文學的‘叛徒和‘敵人?!蓖粽壬^趙老師是江蘇文學的“異質”,正是對趙老師作品獨特性的肯定和贊美。當然,我個人感覺汪政先生如此評論的出發點是以蘇南文學、蘇中文學為中心,是站在蘇南文學、蘇中文學的立場上來做出的一個判斷。在汪政先生看來,“江蘇的記憶也就是江南的文化記憶,精致、唯美、憂傷,是文人的江南。這樣的文化風格不可阻擋地浸潤到文學當中,或者,毋寧說,文學是這種文化的重要構成乃至最佳佐證。”無疑,蘇南和蘇北的文化差異是非常大的,素有“南秀北雄”之稱,應該說蘇南地域文化所形成的“精致、唯美、感傷”的確是江南文學的核心特征,但蘇北廣闊的平原、剽悍的民風、熱烈的性情形成了蘇北文學粗獷、雄渾、豪邁的總體特征。如果說江南文學是“小橋流水人家”,那么蘇北文學大概可以說是“古道西風瘦馬”。二者沒有優劣之分,只有風格之異。蘇北文學大都有“大風起兮云飛揚”的豪邁之勢,明顯迥異于蘇南文學的風格特征。所以我覺得江蘇文學體現出了文學生態的多樣性,也許應該說江蘇文學的多樣性書寫才更能表達江蘇文學的豐富性。而“異質性書寫”,似乎把蘇北文學擱置在了江蘇文學的主流之外。蘇南文化、蘇北文化本就是兩種不同的文化。江蘇文學中既有江南文學小橋流水、小家碧玉式的精致唯美之作,也有蘇北文學大江東去、大風起兮的雄渾悲壯之作。二者齊頭并進,競耀生輝。趙本夫老師的作品就是蘇北文學的一個代表,而《天漏邑》正是最具代表性的。我們在座的還有一位作家,也能夠代表蘇北作家的風格,就是葉煒老師。蘇北文學呈現出一種雄渾豪邁的風格,也表明了江蘇文學的多樣性?,F在從江蘇文化的發展來看,大家認可“楚風漢韻”之說,也表明大家對江蘇文化的多樣性存在是認可的。在我看來,可能說“楚韻漢風”更為恰當,“漢風”更能代表徐州的歷史文化。
我們今天的探討可能是多方面的、多樣化的,但還是希望大家盡量圍繞趙老師剛剛出版的長篇小說《天漏邑》來展開。之前葉煒老師和我說要召開這樣一個研討會后,這部小說我是一口氣讀下來的,小說非常具有可讀性,能夠吸引著我一直讀下去。現在一年出版的長篇小說大概四、五千部之多,再加上大量的網絡小說,每年出版、發表的長篇小說應該是個不小的數目。似乎沒有哪位讀者能夠全部讀完,所以我想每年能夠讀幾十部、上百部長篇小說,對我們做現當代文學研究的人來說已經是不錯的了,幾千部長篇小說是不可能讀完的。很多人在讀小說的過程中,可能都會思考什么樣的小說是好小說。不同讀者、不同研究者對好小說的標準,肯定有著不一樣的答案。我想,可讀性強應該是好小說的一個重要觀測點。有些小說,我們讀了一半,便不能繼續讀下去,小說缺乏吸引力常常讓我們放棄閱讀。這樣的小說,很難說是好小說。趙老師的小說能夠吸引我讀下去,吸引讀者讀下去,我認為這就是好小說??勺x性強是《天漏邑》這部長篇小說非常重要的一個方面。
此外,趙老師《天漏邑》這部長篇小說具有明顯的地域性、傳奇性和復雜性等藝術特征。我相信下面大家在談的過程中,肯定會涉及到這些話題,我就不詳談了。趙老師把小說背景放在了彭城,小說中呈現的語言、自然景觀、民風民俗等,無不顯示出強烈的地域性色彩;《天漏邑》的故事、人物也無不具有傳奇性,“天漏邑”本身就是一個傳奇。我個人覺得小說對復雜性的處理特別成功。小說的復雜性表現在多個方面:故事情節的復雜性,敘事結構的復雜性,人性的復雜性。特別是人性的復雜性,在小說中有著十分成功的呈現,趙老師對人物復雜性的把握很到位。小說中的千張子這個人物,給我留下了特別深刻的印象,這是一個非常復雜的人物,我們很難用幾個字或幾句話進行簡單的價值判斷。今天的研討,我只是開個頭,希望各位暢所欲言,發散性地來討論。

《天漏邑》的文學新質
王艷芳(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副院長、教授):《天漏邑》讀了一遍后,跟趙本夫老師以往的著作一樣,厚重,大氣,精致。但是這本新作又給我們提供了許多超越以往作品的新的東西。
首先就是《天漏邑》關于徐州的地域書寫。徐州歷史悠久,也有很多富含歷史文化底蘊的景點,徐州電視臺最近在拍一百集的有關徐州歷史的一些傳說。這么多的歷史在現當代的文學作品中表現的卻遠遠不夠。相反像臺灣,雖然面積不大,但作家寫的實在是太多了。我們知道花蓮,知道北投、彰化、南投,布袋鎮,鹿港等等。每一個小鎮,他們都不厭其煩去書寫。徐州這么一個歷史文化悠久的地方,以往的作家寫得遠遠不夠。在趙老師這本新書中,他寫到了九里山。他說九里山是九龍山的一部分,離彭城只有九里路。彭城是整個小說故事發生聚焦的一個地方,后來主人公宋源做到了彭城公安局的局長,一開始是游擊隊的隊長,整個故事就發生在彭城。在彭城,無論是九里山,九龍山,還是云龍山、白云洞,包括大家都很熟悉的燕子樓,這些在趙老師的小說里都有提到。雖然他不是全部側重在地域書寫,他還是以歷史書寫為主,但是這個歷史書寫中的地域書寫讓人感受最深。
其次是是趙老師的這部作品為歷史書寫又貢獻了新質。他帶著一種質疑,或是一種反思的眼光去看待以往我們在閱讀過程中經歷的,我們通過各種材料認知的歷史。他一開始就說,任何東西都是有破綻的,天也有破綻,天大的破綻,而天漏村就是天的一個破綻。其實我想這里面就給了我們一個提示,那就是歷史也是有破綻的,書寫則有更多的破綻,我們的認知也有很多的破綻。所以在這個歷史書寫中,他寫到了抗日。在抗日戰爭中宋源固然是個英雄,千張子也是一個英雄。雖然他有過叛變,有一些不好的行為,但是他依然應當被視為一個英雄,英雄并不是純粹的。說到美和善,小說特別用心去描寫的一個人物叫汪魚兒,其實她就是美和善的化身,她特殊的悲情是歷史給予這一類人的特質,在世世代代的人們的心目當中都難以祛除。在這部小說當中,最后她奇異地神話般地消失在海市蜃樓當中,我想這其實也是一種對于美、對于歷史,包括對以往書寫的一個回應。汪魚兒配合著大學學者和他的一幫學生,這幫學生本身也考查歷史,對歷史進行調查、重新書寫。真的歷史、已經發生過的歷史、正在進行的歷史,曾經的歷史和現在要考證的歷史,有很多疊合之處,歷史有溢出來的地方,這就是所謂的破綻、差異、異質的地方。
第三個方面是關于后尋根,也就是《天漏邑》的文化書寫。讀這部小說的時候,它奇異的書寫,七女、山中的那些老者,和其他一些人物,讓人很自然就聯想到了80年代的尋根小說。尋根小說的產生有一個背景,那時中國文化急于和世界文化接軌。馬爾克斯《百年孤獨》獲諾貝爾文學獎,當代文學還處在傷痕文學、反思文學。中國作家按捺不住,一直要尋找中國傳統文化的根,這才有了尋根文學。到今天為止,我們的根不但尋了很久,而且我們在建。不但在建,而且我們已經相當自信了,現在國學大興,我想如果我們把這個小說放在傳統文化復興的背景下,再來看一下,已經存在后尋根的話題。當下,在傳統文化、傳統文學比較熱的熱潮下,這本書中關于禮儀文化,關于天漏村的文化的描述給我們很大的啟發。
《天漏邑》的思想與故事意蘊
吳云(徐州工程學院人文學院副教授):《天漏邑》給我印象最深的是思想與故事的有機結合?!短炻┮亍诽接懥松c死、常與變、治與亂、戰爭與和平、國家與自我、忠誠與背叛、精神與肉體、忠貞與淫蕩、現代與傳統、科學與靈異等諸多形而上命題,表達了對自由的向往、異端的寬容、大一統思想的反省,思想相當厚重。但這些密集的思想并未使讀者產生壓抑沉重之感,因為小說成功講述了宋源等人抗戰的故事和禰無常等人探究天漏邑秘密的故事,兩個故事都情節生動,富有極強的傳奇性和神秘色彩,讀者只要翻開第一頁,手指就像被粘到書上一樣,直到讀完最后一頁,仍感意猶未盡。中國優秀的傳統小說都是既有深刻的思想,又講述了生動的故事的,但后來由于種種原因,有些小說家不再看中所講述的故事是否連貫,是否有邏輯性,是否吸引讀者,等等,這使得許多小說中的思想成為空中樓閣,失去了支撐。其實,要想講好中國故事,就要像《天漏邑》這樣,將中國人對于人類共同關心的問題有機融入生動形象的故事之中。
趙本夫小說的傳奇性
盛翠菊(徐州工程學院人文學院副教授):我是更關注趙老師前期的作品,因為我是在做新時期江蘇作家鄉下人進城的小說研究,比如說前期的《天下無賊》《即將消失的村莊》等等。我做的博士論文有一章就是專門寫《無土時代》的莊稼進城,通過這樣一種方式來反思城市的無土的狀態。趙老師這部新的作品《天漏邑》,我是最近才閱讀的。我覺得這部作品比起《無土時代》,更像趙老師前期作品的風格,比如說《“狐仙”擇偶記》?!短炻┮亍分型瑯泳哂袀髌嫘?,但是它更大氣、更厚重、更多的帶有一種“天問”的心理?!稛o土時代》其實是在反思一種現代文明,反思人類無土化的一種狀態,但是其中的寓言式的書寫在《天漏邑》里面得到了一直延續,可以說更為明顯了。
尊重文學生態的多樣性
史修永(中國礦業大學人文學院中文系主任、副教授):我在網上看了趙老師的這部書的發布會,海報做得很漂亮,我對這本書很感興趣,也推薦給了學生。來徐州工作這么多年,我對這里的文化很感興趣,我認為在當代文學,徐州地區的作家還是很有實力和影響力的,他們對土地的思考和追問是比較深刻的,這可能與現代、當代文學傳統有關。與江蘇其他作家不同,當代文學中的徐州書寫都不約而同地對土地這一主題進行了深刻思考,比如趙本夫的地母三部曲《黑螞蟻藍眼睛》《天地月亮地》《無土時代》,青年作家葉煒的鄉土中國三部曲《富礦》《后土》《福地》都很好地回應了中國當下的現實問題。周梅森的前期作品比如《沉淪的土地》等作品所關注的也是土地問題。無論是趙本夫老師的小說,還是周梅森的小說以及葉煒的新鄉土寫作,他們的寫作都具有雄渾、狂野、粗獷的感覺,與蘇南文學以及北方文學風格有著巨大的差異。徐州作家很好地回應了中國社會現實,并表現出作家應該有的一種責任和擔當,當然每個作家對土地的思考是有不同角度和深度的。對土地的思考可能是江蘇書寫中的最有代表性和影響力的一種書寫形式,這也是值得我們當代文學研究的一種現象。和寫鄉土的作家相比,徐州作家的書寫給我的感覺是平穩之中透露著幾分狂野,甚至是一種粗獷,這可能與我們徐州的歷史文化傳統有關。還有一種感覺是作品的時空穿透性比較強,始終把對于土地的沉思放在時間和空間維度上,既有歷史的追溯,又有現實的觀照,既有對農村過去和現在的思考,也有對城市和鄉村這種結構性的變化和張力的很好地把握。
我非常尊重文學的差異性的和多樣性,既有參天大樹也有生命力極強的小樹,文學的生態就應該是有差異性的。我希望文學對人性張力的書寫應該在不同時代表達出新的思考,創作的現代化和社會的現代化應該是緊密地結合在一起的,作家要向讀者傳達更新的經驗和思考。這部作品對黃河故道、彭城的書寫體現出趙老師對歷史的重新觀察和反思。
我一直比較關注于對土地的思考,近期我對于煤礦書寫比較關注,包括此前對葉煒長篇小說《富礦》的關注。煤礦書寫一個非常重要的點就是對土地的思考。煤礦、鄉村和城市之間的關系是很復雜和異質的,它是一個比較獨特的空間場域,它亦城亦鄉,有其獨特的地方。所以我想,對于這些差異性的書寫,也是我們讀者所感興趣的。
趙本夫作品的傳奇性敘事與靈異映象
于為蒼(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剛才大家的發言都很學術,我就加點生活化的內容。我第一次讀到趙老師的作品,是在四十年前。當時您在豐縣報刊上發表了描寫牛屋生活的文章,那是我第一次和趙老師神交。第二次,是我剛剛工作的時候,聽和您接觸過的人說起,趙老師是非常勤奮的人,而且很有文學才氣,善于思考。那個時候趙老師就給我樹立了無形的榜樣。讀了趙老師在豐縣報刊上發表的文章之后,我對文學產生了興趣,在初中的時候,我參加了全縣的作文競賽,而且獲獎了。關于趙老師小說的鄉土藝術,我寫了兩篇文章,第一篇是《生態文明的吶喊與呼喚——論趙本夫小說<無土時代>的鄉土敘事審美》,第二篇是《精神幽靈的游走——趙本夫小說靈異映像解讀》。這兩篇文章事實上是讀完趙老師小說的一點感悟,在大家面前顯得班門弄斧。
我從趙老師作品中發現傳奇性敘事比較多,傳奇性的人物、動物、事物、天下、鬼魂、幽靈等等都是趙老師給我們營造的靈異的映像。我從幾個方面來闡釋一下靈異映像:中國是一個以農業社會為主導的國家,近年來,在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型過渡的急劇變革中,土地與農民的命運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蛻變和震蕩,作為一個地道的農民作家,趙本夫時刻關注著鄉村與城市的換位與互動,思考著現代鄉村與城市發展的長短優劣,尤其是農民精神裂變的問題,執著地探索土地與人類文明的歷史對應關系,并以雄渾遒勁的筆力,塑造了黃河母親的偉岸形象,以神秘而又充滿魔幻色彩的故事情節,描繪了黃河兒女的生存競爭圖畫和人性衍變的歷史進程,展示了深厚的民族文化,人性的溫暖和生命意識的張揚,意圖通過對土地神秘化闡釋,來恢復人們對自然力量的本能敬畏,所謂靈異映像,是指不正常的,不合乎生活邏輯的,荒誕怪異的,扭曲變形的一些人,事,物,景,這里主要指出現在趙本夫鄉土小說里一些不合常理的人物,動物和現象等詭異形象。
我覺得趙老師的靈異映像有幾個審美特質。一是象征性。趙老師采用神話式的隱喻,表現和發掘特定自然文化環境中超現實魔幻怪異映像的異質美感,寓示了中原文化的厚重,使小說充滿了神秘的藝術張力;二是怪異性。趙老師小說的靈異映像,在更為闊大的歷史背景上,表現黃河故道人民的生存狀態,將土地理解為具有靈魂和生命的存在,因此土地帶有某種圖騰的形態主宰著他作品的精神走向;三是荒誕性。趙本夫小說的靈異映像不僅由描述對象塑形,更源出于他血液里奔涌不息的由故土滋養成的曠達獷悍,并一反常態地把人事物推向孤絕驚艷和幽昧怪誕,在極端狀態中體驗超常的靈異快樂,為我們塑造了一個個怪異形象,把人們帶進了充滿詭異和荒誕的迷魂陣,讓小說罩上了種種神秘色彩,逗引著人們去尋幽探險,把握和領略著不同尋常的異質美感。
接下來我想談談趙本夫小說靈異映像的衍變。伴隨著作者思想認識的不斷成熟和寫作表現技巧的日臻完善,趙本夫小說的靈異映像的內涵,前后出現了明顯變化,映像從早期絕唱畫眉,絕藥的傳奇性,衍變為后來神出鬼沒的螞蟻和水蛇的神秘詭異性,從早期的明顯自覺的傳奇制造變化成后來的隨遇而安的不自覺表現;從早期傳奇的單純的人物事件和動物發展為后來的包括人物事件動物及以外的事物、景物環境等諸多映像;從早期傳奇性敘事的單純連貫演變為后來靈異敘事的復雜斷續。
趙老師小說的靈異映像有其文化審美意義。趙老師小說的靈異映像,增加了作品的歷史縱深感和作品內容的神秘感;趙老師小說的靈異映像,增強讀者神秘怪異的視覺感的同時,也拓寬了其作品的主題內涵;趙老師小說的靈異映像,昭示了人物形象塑造的豐富性;趙老師小說的靈異映像,形象生動地傳達出作者獨特的寫作情趣和審美追求;趙老師小說的靈異映像,曲折隱晦地表達了作者對古黃河故道社會生活地域文化的哲理審美。
中國當代小說中,描寫靈異映像的作家并不僅僅只有趙本夫一人,方方《風景》中作為敘事角度的已死去的老幺,張賢亮《男人一半是女人》中的大青馬,賈平凹《廢都》里的奶牛,高老莊中的白云湫和《懷念狼》中的狼等等,不乏荒誕怪異,但似趙本夫如此頻繁、如此豐富靈異映像的刻畫和運用,實屬不多,正如季紅真所說,“趙本夫以他植根于歷史、文化與性別想象中的傳奇,置換出古老而常新的人性理想,從而也超越了歷史、文化與男性的心靈世界,具有了普世的價值?!膘`異映像的塑造和刻畫,與其說是趙本夫人為地增加作品神秘詭譎,倒不如說是他對土地不可解密自然現象產生的敬畏和崇拜,折射出作者對土地獨特的異質美感追求和詭異寫作表現的文化哲理審美。趙本夫小說的靈異映像,主觀上使其小說的鄉土色彩更富特色,鄉情意蘊更加濃郁,異質美感更富韻味;客觀上也為當代文學人物畫廊中增添了特殊的另類形象,拓寬了文學形象典型化的理論范疇,為中國鄉土小說的特色創作,做了大膽可貴的有益探索和試驗。
《天漏邑》是民族象征
高秀川(徐州工程學院人文學院副教授):關于異質性的問題,我覺得和個人內心世界有一定關系,跟矛盾,沖突,對立有關。我覺得,在趙老師這本書里面,道德觀,價值觀,歷史觀都面臨著混沌模糊,這也許是趙老師的一種質問,我覺得所有的作家都應該有這種質問。趙老師在這里還表現出類似天問的東西,這種內在的異質我覺得很有意思。另外一點,我覺得趙老師寫的禰五常這個人物的名字有點意思,這似乎是一種特意的設置,五常似乎對應三綱五常里面的仁義禮智信,這可以解釋為是一種消亡,嗜血的東西,是對傳統文化質疑也好,失落也好。我覺得整個天漏邑就是一個意象,可以是一個隱喻,可以是一個象征,可以大而化之,我覺得要說天漏邑是我們民族象征的話,我覺得說得通。不過就我個人的興趣點而言,我更喜歡趙老師的歷史書寫,寫家事,比較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