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短房

在今年6月之前,恐怕大多數人會認為,英國首相特蕾莎·梅的日子,要比法國總統馬克龍好過得多。
原因不外乎:梅是資深政治家,長期在內閣中擔任重要部門閣員,政績、口碑尚可,而馬克龍此前的內閣生涯加起來不過兩三年,且政績乏善可陳;梅一直是保守黨中堅,保守黨乃是英國乃至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政黨之一,而馬克龍在法國總統大選前匆匆成立的新黨“前進!”從正式注冊算起“歲數”不到3個月;近幾年英國經濟狀況好過法國,GDP已反超法國一大截。
但6月英國議會大選和法國國民議會選舉的結果,卻令人瞠目結舌。如果說,英國選情的反轉,至少選前民調尚有提示,那么法國立法選舉中“前進!”浪潮終于“變成了海嘯”,則令人目不暇接。
在戲劇性的“雙反轉”后,英、法兩國未來一段時間政治、經濟走向將如何?
英國大選折騰了梅首相
至少到5月初,人們普遍認為,自信滿滿、主動“觸發”提前3年大選的梅首相,會借大選鞏固保守黨在下院的議席優勢。梅的競選口號,也正是“強大而穩定”。
然而在6月8日的大選中,保守黨奪得全部650個下院議席中的318席,非但比上屆的331席少了13席,且比簡單多數(326席)也少了8席,雖說仍是議會第一大黨,卻難保能順利組閣。
很顯然,第一大反對黨—工黨巴不得保守黨內閣組不起來,好給自己一個機會。該黨黨首科爾賓選后不斷強調“選舉結果是對保守黨和梅的羞辱”,并呼吁梅“引咎辭職”。去年在卡梅倫因“脫歐公投”弄巧成拙而下臺后,被梅首相掃地出門的卡梅倫的盟友、前財相喬治·奧斯本,也奚落梅形同“行尸走肉”,最好早點落臺。
不過梅也并非滿盤皆輸,無論如何保守黨還是議會第一大黨,選舉結果只是尷尬,還不能說是大敗。而以“二次脫英公投”為訴求的蘇格蘭民族黨,這次卻結結實實跌了一跤,議席縮水3/8,其副黨首、國會領袖羅伯森被保守黨候選人擊敗,迫使女黨首、蘇格蘭首席大臣尼古拉·斯特金重新思考脫英公投的可行性。
工黨雖拿到262席,較選前大漲30席,但長期困擾該黨的內訌并未結束,科爾賓更是黨內、黨外均不太受歡迎的角色。如果說梅和保守黨組閣困難,科爾賓和工黨就更困難。
由于獲得7個議席的北愛爾蘭新芬黨照例“只參選、不就任”(為避免向英國君主宣誓效忠),事實上保守黨只要拿到322席、而非理論上的326席即可形成議會多數;換言之,保守黨和梅離成功組閣只差4席。
本屆議會下院,共有8個政黨獲得議席(另有無黨派1席)。剔除只有1席的綠黨、不實際履職的新芬黨、爭取所在地獨立的蘇格蘭民族黨(擁有35席)和威爾士黨(擁有4席)這4個黨后,保守黨無非剩下三個可選項:和擁有12席的自由民主黨合作;和擁有10席的北愛爾蘭最大政黨“民主統一黨”合作;與最大在野黨工黨組建大聯合政府。
三個選項中,最后一項幾乎不可能(工黨科爾賓還想著自己當首相呢)。第一個選項2010年保守黨曾選擇過,代價是由于兩黨間政治“色差”較大(保守黨中右、自民黨中左),聯合期間“婚姻關系”并不算和順。與之相比,北愛民主統一黨(反對同性婚姻和墮胎,關注英國脫歐后與愛爾蘭的邊貿談判)和保守黨“色差”較小,組建聯合或少數政府(即民主統一黨不入閣,但在議會投票中支持保守黨少數政府)的概率最大。
可是,梅剛剛宣布與民主統一黨聯合組閣成功,就遭遇了后者一次變卦,不得不改口,繼續黨際談判。而這期間,不斷有人“勸進”外相鮑里斯·約翰遜,要保守黨發動“后座議員”投票,提前黨首選舉,以便取梅而代之。作為脫歐派先鋒的約翰遜,此刻卻有意避嫌,大概因為保守黨執政地位不穩,經不起內部的再次折騰。
“軟脫歐”的可能性不大
假設保守黨組閣成功后,英國的內外政策會有大變化嗎?
一些分析認為,由于保守黨選情受挫,而工黨主流派不支持脫歐,未來英國不以留在歐洲單一市場為前提的“硬脫歐”的步伐會放緩,甚至“軟脫歐”會成為主流—保守黨蘇格蘭黨團(蘇格蘭地區新當選了13名保守黨國會議員)、財相哈蒙德、前首相梅杰、卡梅倫,都支持英國留在歐洲單一市場及關稅聯盟內。還有報道稱,保守黨政府的一些資深議員,已就“軟脫歐”問題和工黨的成員舉行了秘密會談。
但無論是梅繼續執政,還是約翰遜爆冷上臺,“硬脫歐”都是保守黨既定路線,更改不易。6月13日,梅首相在與馬克龍的聯合記者會上確認,脫歐時間表維持不變,相關談判將從“下周”開始。“鐵娘子”沒有表達贊成“軟脫歐”的意思。
保守黨計劃聯盟的對象—北愛爾蘭民主統一黨,在英國獨立黨(該黨剛剛失去了僅有的一個國會議席,黨首納托爾引咎辭職)冒起之前,是英國最“疑歐”的政黨。它與保守黨的聯合內閣,可能會堅定梅“硬脫歐”的決心(所謂“沒交易好過爛交易”)。本身在這個問題上四分五裂的工黨,和三心二意的科爾賓,恐怕無力扭轉乾坤。
何況,脫歐問題在公投結果出爐后就已成為“雙向選擇”,歐盟和大多數歐陸國家對英國“既留歐又搞特殊化”的做派積怨已久,公投后可謂步步緊逼,即便英國方面想“軟脫歐”,也基本沒有緩下來的可能性。
美英關系方面,早前美方泄露曼徹斯特“5·22”暴恐事件情報曾引起英方不滿,但從特朗普在北約/G7峰會上“大放厥詞”后梅相對和緩的表態來看,英國仍然十分倚靠“英美特殊關系”。英美關系現在最大的變數,并非英國而是美國,或確切說,是酷愛“推特外交”、“走位飄忽不定”的特朗普。由于上百萬英國人在網上聯署反對邀請特朗普來做國事訪問,本已答應“回訪”的特朗普再逞口舌之快:“除非英國人公開表示歡迎我去訪問,否則我不會再去英國。”
在北約地位、反恐、減排和難民政策等方面,英國各主流政黨間的政策差異,事實上遠不像它們竭力表現出的那么大。之所以在選舉中顯得反差強烈,不過是政客們希望給選民留下“我有包治百病的獨門偏方”、“對手的政策都是謬誤”的深刻印象而已。未來這些方面大抵會延續現有的路數,只是由于議會構成的變化,效率會變低,雜音也會變多。
經濟方面,英國在2014年GDP反超法國之后,基本面一直不錯(英鎊振蕩不可避免),未來發展和中國等亞太國家間經貿合作關系的主線也不會受影響。雖然工黨地位上升,會在諸如勞工政策、外資準入等方面掣肘當局,但工黨主張脫歐后“移民不會成為替罪羊”,對留在英國工作的歐盟公民還是有利的。
最大的變數,很可能在社會福利改革方面。
5月18日,梅突然高調推出了所謂“老年人福利改革計劃”。老年人須100%支付養老護理費用的財產下限,從2.325萬英鎊提升至10萬英鎊(即低于此線的老人可以申領國家護理補貼)。這原本是保守黨取悅老年選民的措施,但不知為何,新計劃規定老人即便住在家里自己養老,名下房產都將被納入財產清單,而現行政策只會在老人入住福利養老院時這樣計算。

要知道,英國房屋均價已超過23萬英鎊,這一“新規”等于把全國大多數老人“剝一層皮”。在一片嘩然中,梅和保守黨緊急“消毒”,稱這些“新費用”可以緩到老人去世后結算,卻也于事無補—這項被戲稱為“癡呆稅”的老人福利改革計劃,堪稱是英國保守黨此次大選受挫的首要原因,甚至比選前接連發生的恐襲事件更致命。由于這項改革既是保守黨的“敗因”,又是選民積怨所在和反對黨攻擊的“命門”,未來有所調整恐怕勢在必然。
馬克龍突如其來的“蜜月期”
5月8日馬克龍贏得總統決選時,幾乎所有熟悉法國政局的分析家都斷言“新總統將沒有蜜月期”。因為法國立法選舉實行小選區制,每個選區只產生一名議員,這種選舉體制特別適合社會黨、共和黨甚至法共這樣在特定“根據地”支持者占絕對優勢的傳統政黨,而特別不適合新政黨,同樣不適合絕對支持人數多、但在大多數選區都是極少數的國民陣線、綠黨等民粹主義政黨。
當時人們普遍預言,6月之后的法國國民議會,仍將是社會黨、共和黨等幾個主流政黨的天下,并對根基淺薄、非左非右的馬克龍,構成強大的包圍和牽制。
但選舉結果是令人震撼的:馬克龍在當選總統后僅1個月零3天,就率領執政黨“前進!”在6月11日首輪立法選舉中斬獲32.3%的選票,加上和該黨結盟的法國中間派聯盟,很可能在577個議席的國民議會中贏得400~455個議席,一舉成為戴高樂之后國民議會中優勢最大的執政黨,“弱勢總統”也將搖身變為“強勢總統”。
盡管棄權率高達創紀錄的51.3%,并且九成多選區需要進行第二輪選舉(“前進!”-中間派聯盟參加其中的497場角逐),但法國人已經發出了非常明確的政治信號:厭倦傳統政黨(社會黨和共和黨慘敗,許多標志性人物落選),拒絕極左或極右卷土重來(在總統大選中“火了一把”的勒龐和國民陣線,得票率甚至比上屆的13.6%還低;同樣風頭正勁的梅朗雄及其“不屈法國”的命運也半斤八兩),希望“給新總統一點時間和機會”。
突如其來的“蜜月期”,無疑有助于馬克龍放手施政。即便在社會黨內也以“中左里的中右”著稱的他,追求一條介乎兩位前總統—中左的奧朗德和中右的薩科齊之間的中庸路線:不會像奧朗德那樣遷就工會,整天揚言征收富豪稅,也不會像薩科齊那樣走“鼓勵勞動”和減稅的保守主義路線,而是盡可能調和、平衡。在移民方面,他不會像奧朗德般開放,也不會效仿當年薩科齊驅逐羅姆人(吉普賽人)和拒絕非洲船民,而會竭力走一條“不把門打開也不把門關死”的新路。
在安全與反恐問題上,他主張成立專門調查機構,弄清事實,區別對待。薩科齊和奧朗德在任內支持率持續走低時,不約而同祭起“海外反恐”的法寶,試圖拉抬支持率,但事實證明效果不彰。前鑒如此,馬克龍在面對類似形勢時,恐怕會更加小心謹慎。
宣誓就職之后,馬克龍多次談及近期的施政重點,包括修改勞動法以提高工作效率并減輕企業負擔(近乎中右的思路),推出以大量上馬基建項目為特色的“五年計劃”(典型的中左思路),將“緊急狀態”延長至11月1日等。當然,為照顧同盟者,中間派聯盟領導人、司法部長貝魯所主張的“公共生活道德法案”也會在國民議會得到推進。
對外合作方面,馬克龍強調歐盟團結,但不會比德國更熱心;會履行北約義務,但不會比第五共和國中最親美、親北約的薩科齊走得更遠。由于法國是單一制國家,而馬克龍向來主張積極發展中法經貿關系,在其“蜜月期”,中法間在貿易、投資(包括聯合投資第三方)等領域的合作,當會有更多進展和更少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