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身術（組詩）

陳樸

這些年

這些年，去殯儀館的次數

明顯增加。醫院越來越多

床位，卻越來越少

這些年，體重快要由蝸牛變成耕牛

這些年，視力快要從小孩變成老頭

這些年，人和天氣的默契度

始料不及。昨晚還挺立在路邊的一棵樹

一覺醒來，就變得

弱不禁風

隱身術

每次回家，我和妻子

都是爭先購買油、鹽、醬、醋

和大米、土豆

比起爺爺的英年早逝

比起哥哥不幸的婚姻

我知道，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

根本無法填平，父母心中

那份埋藏多年的痛處

我恨不能，施展出我的“隱身術”

讓我變成替身，去工地上

端磚、篩沙、砌墻

讓父母坐在我辦公室的空調下

等著打卡

秋蟬曲

似乎還沒來得及

逮只蚊子或看次雨后的彩虹

我就要，趴在樹干上

褪去這一身密不透風的夏裝

整個夏天，我哭得兩眼昏花

在河里嬉水的蜻蜓，裝作聽不見

岸邊沉睡的柿子樹，也不聞不問

那么我還是，明年再來吧

畢竟，吵醒那些

路邊抽著煙就能睡著的民工

也，非我本意

下棋的人

下棋的人，橫眉豎目，冷眼相對

專心的程度，不亞于

高考答卷的學生

大多數下棋的人，只會指揮

蝦兵蟹將和戰馬、大炮

很少把自己，當作皇帝

一個內心不夠強大的人，如何戰勝敵人

一個沉不住氣的人，如何不被觀棋者的唾沫水

所左右

歸 屬

我歸屬于母親，母親歸屬于農民

農民歸屬于莊稼，莊稼歸屬于土地

盛夏，一場大雨過后的清晨

我扛著一袋肥料，累得氣喘吁吁的

和母親，走在去往玉米地的路上

母親說，草是長在山坡上的

是地，就不能讓它荒蕪

向后看

走路的時候，不妨向后看看

前方的陷坑固然危險，后邊疾馳的汽車

也有剎車失靈的時候

坐公交車的時候，也不妨向后看看

目的地尚未到達，小偷的刀片

也許已經捉在手里

人生的路，向前是無邊的盡頭

向后看，有時候才能

看得更清

更遠

冰 箱

空無一物的冰箱

如同妻子，冷冰冰的眼神

通電，是給殘留的冰塊一份面子

不通電，是給罷工的冰箱一點顏色

洪 水

洪水替雨水背負著罪名

四處逃逸。淹沒房屋、田地和生命

雨水是甘霖，洪水是猛獸

村莊有太多的淚水，于事無補

人間有太多的苦水，倒不出來

村莊的面孔

南山下的墓園，又新栽了

幾棵新樹。墳頭上的荒草

和繁殖過剩的白蟻，正在

蓬勃生長。一些老人拄過的拐杖

噤若寒蟬。再也沒有發出

“咚、咚”的聲響

村頭的那棵老槐樹，不悲不喜

任流金，侵蝕著粗糙的皮膚

我知道，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我也會在老槐樹倒下前，和某一個

嗷嗷待哺的嬰兒

交換位置

歡樂頌

鋼琴是讓我沉醉的毒藥

十指連心。一弦一指皆有所歸

渾然忘我在這里，無需一杯紅酒來

推波助瀾。聾啞也罷

陰暗潮濕的地下室也罷

心中有譜，亢奮的詞語就會

從字典里跳出來

排列有序，錯落有致地

奏響高潮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