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開“包公戲”看宋朝的司法制度

“開封有個包青天，鐵面無私辨忠奸！”這句歌詞唱的正是北宋名臣包拯。包拯，字希仁，廬州合肥（今安徽合肥肥東）人，他廉潔公正、立朝剛毅、不附權貴、鐵面無私，且英明決斷，敢于替百姓申不平，故有“包青天”及“包公”之名，歷朝歷代也演繹出無數講述包拯審案故事的經典戲曲作品，被稱為“包公戲”。近現代以來，包公審案也被改編成了影視作品并深入人心。

包拯是北宋人士，但事實上，整個宋朝時期，都沒有出現所謂“包公戲”，因為“包公戲”是在元朝時期才出現并逐漸興起的。咱們老百姓往往都是通過觀看“包公戲”來了解古代司法制度，甚至有專家學者將“包公戲”作為中國古代“人治司法模式”的典型，來分析中國傳統司法制度無法盡快步入近代化的根本原因。殊不知，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其實“被騙了”，因為真正的宋朝司法制度，完全不是“包公戲”所演繹的那樣！

真正的宋朝司法制度是怎樣的？

在“包公戲”中，包拯的權力大得讓人吃驚，他同時擁有偵查、控訴、審判、執行四種權力，在審案時，他憑借自己明察秋毫的過人天資，無比高效地斷定出是非，大喝一聲“堂下聽判”，然后義正詞嚴地宣讀判決結果，再大喝一聲“虎頭鍘侍候”，罪犯便被立即砍了腦袋。部分當代學者便以此為線索，詬病以宋朝時期為代表的古代中國司法制度存在權力過于集中的問題，認為這種現象阻礙了中國傳統司法制度的進步。

然而，“包公戲”作為一種在宋代文明湮滅之后才興起的民間曲藝，幾乎都是草野文人編撰出來的，這種戲曲所反映的司法情景，完全不符合宋朝的真實司法制度。

歷史上，宋朝的立國者建立了一套非常繁瑣復雜的司法程序，這套宋朝司法制度特別講究“分權與制衡”。

首先，偵查與審訊不是一個人負責，它們是分立的。

宋朝時期，擁有緝捕、刑偵權力的是隸屬于州、路衙門的巡檢司，以及隸屬于縣級衙門的縣尉司，其職責是緝拿、追捕犯罪嫌疑人，搜集犯罪證據、主持司法檢驗等，但按照宋朝的司法制度，他們不可以參與推勘，更不能夠給嫌犯定罪。

這些部門相當于如今的警察局。

當巡檢司或縣尉司抓捕到犯罪嫌疑人并搜集了足夠的犯罪證據后，會將其交給州府負責庭審程序的法官手中，至此，案件正式進入庭審階段。

庭審階段的第一道程序，是由一名法官前來審查案件事實，這種程序叫做“推勘”。推勘法官根據證人證言、證物、法醫檢驗、嫌犯供詞，審訊清犯罪事實，直到被告嫌犯畫押，至此，推勘法官的任務就完成了，犯人犯了何罪、該依法如何判刑，都不歸他管。

案子進入第二道程序，由另一位不需要避嫌的法官前來負責。這第二位法官將復核案情，向被告嫌犯詢問供詞是否屬實，是否存在冤情，這道程序名為“錄問”。若被告人喊冤，則前面第一道庭審程序將推倒重來，且必須更換法庭和推勘法官重新審訊，這種程序叫做“翻異別勘”。若被告嫌犯對案情沒有異議，則庭審進入第三道程序。

在第三道庭審程序中，案卷將交給第三位獨立的法官，該法官將核實卷宗，看是否有疑點，若發現疑點，則案件將退回重審；若沒有疑點，則這名獨立法官將根據卷宗記錄的犯罪事實，提出嫌犯所觸犯的法律條文，這道程序名為“檢法”。

而在這一系列繁瑣的庭審程序中，推勘和檢法是不能由同一名法官執行的，這是由宋朝司法中獨有的“鞫讞分司”制度決定的。這種“鞫讞分司”制度，能夠很好地防止庭審法官對權力的濫用。

《赤桑鎮》

檢法完成后，案件將進入第四道程序。此時案件會被交給一個判決委員會，該判決委員會專門負責起草判決書，并交給委員會的全體法官討論。若全體法官都對判決無異議，他們將集體簽署，并為將來可能出現的錯案負責，這叫“同職犯公坐”；若委員會中有對判決持異議的法官，其可以拒絕簽署，并附上自己的不同意見，這叫“議狀”，將來該案若真是冤假錯案，就跟“議狀”法官沒關系了，而簽署的法官將對此負責。判決書必須獲得全體法官的簽署，才能進入下一道庭審程序。

在第四道程序中，案件將交由法院的首席法官，也就是知府或知州，來做正式定判。首席法官定判完成后，將對被告嫌疑人宣讀判詞，并詢問其是否服從判決，若被告人不服從并表示要申冤，那么原先的幾位審判法官將一概回避，案件將由上級法院組建新的法庭復審，此時前三道庭審程序將重新來一遍，一般來說，原則上被告嫌犯有三次“翻異別勘”的機會。

如果被告人在聽判之后，表示服法，那么整個案子告一段落，并將案件審判結果呈報中央派駐各地的巡回法院（提刑司）復核。巡回法院若發現疑點，那么案子將復審；若未發現疑點，便可以執行判決了。但若判決結果是死刑，且案情有疑，則必須奏報中央法司復審。

“大義 滅親”與司法回避

在“包公戲”中，為體現出包青天鐵面無私的至高形象，文人們還撰寫了一個包公大義滅親的判案故事，來表現包拯的執法公正。

京劇《赤桑鎮》《鍘包勉》演的就是這個故事。故事中，蕭山縣令包勉是包公的侄子，他貪贓枉法，并被人檢舉，而奉旨出巡的包公正好親自審核此案。在查明案情真相后，包公大義滅親，毫不猶豫地下令鍘死了親侄子包勉。

這個故事似乎告訴人們，包公盡管擔任了與自己有牽連案件的裁判官，但他很有道德自律性，認定事實清楚，適用法律準確地裁判案件，正因如此，才被冠以“青天”的美譽。

然而，近現代司法制度都講究避嫌。文人們杜撰出的“包公鍘侄”這個故事，讓人們誤以為傳統司法制度都不講究親嫌回避，殊不知，所謂的“包公鍘侄”案決不可能發生在宋朝。

宋朝時期，法院若受理了一起訴訟案，開庭前，首先要做的就是讓和案件的原告或被告有親戚、師生、上下級、仇怨關系，或者曾經有過薦舉關系的法官，自行申報回避。若必須回避的法官不申報回避，人們可以檢舉控告他。這種申報回避的程序，顯然一方面是為了防止法官假公濟私或公報私仇，另一方面也可以避免發生所謂“大義滅親”的人倫悲劇。所以說，包拯是不可能親自審判自己親侄子的。

此外，宋朝的司法回避涉及的不僅僅是法官和原告、被告。負責推勘、錄問、檢法三個程序的三名法官之間，若存在親嫌關系，也必須回避，否則將依法接受杖刑處罰。且案子在復審時，復審法官若與原審法官有親嫌關系，也必須回避。這樣的司法回避制度，稱得上是嚴密得無以復加。

由此可見，真實的宋朝司法制度，其程序可謂無比繁瑣、嚴格，在歷朝歷代中登峰造極，比之今日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宋代滅亡之后，元入主中原，他們大肆破壞宋朝優良的司法制度，取消了大理寺和律學，取締了刑法考試。而“包公戲”就是在此時出現的，撰寫“包公戲”的文人們出生在這樣的歷史環境下，他們完全不了解真實的宋朝司法制度，只能憑借想象，并參照元朝的司法制度來編撰包公的判案故事。

“包公戲”實際上與宋朝那無比完善的司法制度已完全沒有關系，它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歷史的真相，誤導了無數人。

●珠珠 薦自“儒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