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氣

劉江波

剛子打來電話，說國慶節不回來了，留著假期等過年一起休。老耿試探著問，過年還是一個人回來？聽到兒子“嗯”了一聲，老耿放下電話，嗓子眼里像卡著一塊鵝卵石，堵得他喘不過氣來。

如果不是那道疤，至于找不到媳婦？只要一想起兒子英俊的臉上留了一道長長的疤，老耿的心又一次七裂八瓣。前幾年兒子在集市上擺攤，回來時臉上就帶著傷，說是和城管的人動手了。老耿說什么非要去拼命，兒子卻死命攔著，最后抱著他喊了一嗓子：“別去了！是郭忠劃的，也怪我，是我先動的手！他都要當隊長了，就算了吧！”

老耿終于沒去成，但他心里卻留了一個疙瘩，當隊長有什么了不起，當隊長就能欺負人？氣歸氣，錢還得掙，老耿抓了幾只土公雞裝進籠里，奔向了城鄉交界的十字路口。到了那兒，看已經有幾個熟人擺好了攤，老耿便找了個位置，和周圍的熟人打了聲招呼，開始吆喝起來。未等開張，旁邊賣水果的已經嚷起來，壞了，城管！

這伙人麻利地挑擔子想溜，可是已經晚了，城管這回是兩頭堵截，誰也沒跑了。一個年輕的胖城管推推搡搡，態度極為惡劣。老耿聽到“城管”兩個字就生氣，一看巴掌推到自己身上，火苗子騰騰往上躥，一言不合就動起手來。撕扯之下，胖城管一屁股坐在了雞籠子上，那大塊頭像泰山壓頂一般，里面的幾只小土雞無一幸免。一看老耿紅著眼睛要拼命，再看旁邊的人紛紛拿著手機在拍，城管讓步了，胖城管也道歉了，還按市場價買走了那幾只死雞。

老耿拿到錢，覺得這些人還算講理，可旁邊有熟人遞過來手機，還告訴他，胖子家有背景，是城管隊長郭忠的兒子。

城管隊長郭忠！老耿的心里著火了，這個名字他能記一輩子，這個名字毀了兒子的臉！好家伙，姓郭的爺倆輪番打咱家爺倆呀！他抓過手機，打車直奔城管大隊，要找郭忠討個說法！

城管大隊的人接待了老耿，告訴他郭隊不在，讓他找石副隊長處理。老耿一進辦公室，就看到了張熟面孔，石副隊長竟然是兒子的同學，老耿叫他三喜子。

石副隊長聽到有人叫他小名，打量了一番，趕緊讓座倒茶。一聽老耿的來意，再看了手機中的視頻，石副隊長笑了，耿大叔，這點小事至于要說法嗎？而且人家也道歉了，還賠了錢，我看就饒了那個小伙子吧，等我回頭批評他！

老耿一拍大腿，不行，我不是告那個小伙子，我要告姓郭的，他兒子打人，就是仗了他的勢，這是個貪官！不告倒他，我吃不下睡不著！

石副隊長詫異地看著他，又勸了幾句，一看老耿橫了一條心，便把門關上了，悄聲說，要真想告，也不能到城管局來告，你得往上找，還得把這東西傳網上去，還得……

老耿拿著手機就去了信訪辦，人家看了視頻，覺得處理得還可以。老耿二話不說，回去先找個明白人，幫著把視頻傳到網上，題目就叫《我爸是郭忠》。接著，老耿讓人把這五個字寫在牌子上，往自己脖子上一掛，到市紀檢委門口上訪去了。

信息時代，老耿告城管隊長的視頻和圖片迅速在微信里傳播著，網民們幾乎一邊倒地站在了老耿這邊，對城管的不滿情緒更是化作了成千上萬的謾罵和指責。迫于壓力，城管局領導坐不住了，郭忠帶著禮物來看老耿，老耿連門都不開。郭忠又找人來商量，想出點錢，讓老耿罷手。可老耿脖子一梗，給金山銀山也不行！他心里暗罵：給多少錢，兒子臉上那道疤也下不去，非得告到底，非得置這口氣不可！

就這么三鬧騰五鬧騰，市紀檢委出面了，再不出面老耿就要到省里去上告了。調查組收了老耿的材料，郭忠的腐敗事還真不少：以權謀私幫兒子辦工作，挪用公款購私家車，借學習之機公款旅游……經過詳細調查，老耿的舉報基本屬實，春節前夕傳來消息，郭忠進了檢察院，看來要在里面過年了。

老耿在門口放了一掛長鞭，扳倒了一個貪官不說，還給自己出了口惡氣。石隊長代表城管隊來道歉，還給老耿買了一大堆慰問品。老耿歡喜地拉著他的手，一個勁地說，怎么還帶東西來，要說我還得感謝你，要不是你那些……話音未落，門開了，剛子到家了，后面還領著個漂亮姑娘。進門就笑了，爸，給你個驚喜，這是你未來的兒媳婦……這回您老能睡個安穩覺了吧。

老耿激動得都說不出話來了，卻見剛子和石隊長寒暄幾句，猛地給了他一拳，國忠，你小子混上正隊長了，這得請客啊！

他叫啥？老耿猛地一震，好像聽錯了什么，不是三喜子嗎？

剛子樂呵呵地說，爸，這是我同學，石國忠……上次拿秤盤子劃破了我的臉，就是這小子干的，要不然我能放過他嗎！

是郭忠劃的？石國忠劃的？老耿的眼前一黑，這口氣置的，怎么串味了呢？不過還好，處理了一個貪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