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我的心不見了

潘家福

“醫生，我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事實。每天早晨醒來，左胸總是感覺到空蕩蕩的。”

“你們小說家總愛在潛意識中制造假象。恐是工作太勞累了吧？”主治醫生把藥方開給了我。

“是的。我最近又在寫一篇理想主義小說。”

主題：小說的世界就是人的世界，只不過多了一份想象補償的空間。

走出醫院，女友已在鮮紅的寶馬跑車旁等待著我。當然無需告訴她那個冗長結舌的名詞：什么后天性冠狀動脈梗塞心臟病癥。這是我暗自預留的伏筆。

自從患病之后，對于亮眼的光澤總是一再回避。那雙流線型的望后鏡也被我取下來，冒著被交警攔下罰款的危險，只為了閃開那似曾相識的影子。

人物：現世的讀者已完全否定典型創造。男主角總有幾項屬于自傲的缺點吧。不是窮困潦倒，就是耳聾目盲，加上愈漸蒼白的臉色。

在面對女友的時候，更是害怕自己的心會離家出走。我倆依舊到海邊去。她如一貫的游泳潛水，將全身曬成有如發光的古銅。而我不再是從前的飛魚，忍心背叛海水，只是身著一襲長衫埋頭凝思情節，讓暑熱的氣候悶出滿脊冒冷的汗。

造型：傷口是英雄式的標志，值得大筆渲染。男主角胸口的手術疤痕，以及手上密集如麻的抽血針孔，最能令女讀者神魂顛倒。

自從那次她欲替我解開上衣，被我痛斥了一頓之后，便將我的轉變歸咎于對小說創作的沉迷。她當然不曉得熱衷小說的原因。在文字中我可以盡情挖掘自己，又不怕被人識破真相。近似一種小時候玩火的滋味，面對女友的迷惑，我察覺左膛已漸失去了平衡的重量。

縱使我百般掩護，又如何能防止愛意的逃亡？除非是給我另一顆健康的心臟。

看病次數一多，我再也無法忘記主治醫生與女友之間相互瞟看的眼神，仿佛其中匿藏著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結構：第三者的出現是多線性的發展，早在布局之中。猜忌是小說家最拿手的好戲。

是的，是的。我本不該也無權胡思亂想。然而夜里撥給她的電話中，得到的答復是：小姐去了醫院。從此主治醫生的藥成了盆栽的肥料。

穿插：男主角最喜女主角送他的心型紅色糖果，但最近吃起來卻感到發酸。許是心臟越獄的另一種跡象。

于是，我開始打點著如何為這篇寫實的小說作個完美的結束。將跑車漆上灰色之后，我便盛請女友共赴一場飆車之旅。

六十、七十、八十……我猛踩油門，心跳隨著速度表同步爬升。速度帶來的快感讓我確認了心臟的存在，而此刻我更向往失控時燃放的熊熊火花。

高潮：毀滅是最牢靠的保全方式，尤其是對一顆失重的心而言。男女主角相擁而殉情，該是世間何等璀璨的剎那！

在一片紛擾的救護聲中，我仿佛聽見了主治醫生的話：“你們是傷者的家屬嗎？同車的女伴已不幸身亡。我倒是認識她，曾向我詢問有關傷者的病況。她時常在醫院里等待適當的死者提供換心的機會。如今她的心臟正巧可移植到男方身上。請你們盡快為他辦理開刀手續吧！”“不可能！不可能的！這不是我預設的結局！” 在百般呻吟當中，我摸了摸左胸，驚覺心跳已在瞬間完全停止。原來，自己的心早被痛楚層層淹沒……

（選自《微型小說精品賞析》，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