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劉毓慶
經典重讀
“五經”與中國傳統價值觀之十二《春秋》:正名分而明責任(上)
山西 劉毓慶
《春秋》是“經”又是“史”,它開創了以堅持道德原則與價值判斷為核心的中國史學傳統,使史學成為中國傳統政治制度的一個監督系統;它也開創了以文化而不以血統為原則的多民族國家傳統。所謂“春秋大義”,其實就是九個字:定是非,正名分,明責任。《春秋》所倡導的中國傳統文化價值觀,與西方價值觀是截然不同的。
《春秋》 經學 史學 春秋大義 價值觀
如果說《尚書》是“述三代以彰王道”,注重政治管理體系的建構;《易經》是“推天道以明人事”,注重哲學理論體系的建構;《禮》是“制禮義以倡人道”,注重人的行為實踐體系的建構;《詩經》是“順人情而循禮義”,注重人的道德倫理體系的建構;那么,《春秋》則是“正名分而明責任”,注重人的名分意識和責任意識的體系建構。這五種“經”各有范疇,但在“覺世牖民”方面也有所交叉。比如《禮》講的是“禮”,《詩》的核心是“止乎禮義”,但“禮”在《春秋》中同樣是重要的內容,甚至司馬遷說:“《春秋》者,禮義之大宗也?!痹俦热纭渡袝肥恰笆贰?,《春秋》同樣是“史”。正如《欽定四庫全書總目》“易類”總敘所說:“圣人覺世牖民,大抵因事以寓教。《詩》寓于風謠,《禮》寓于節文,《尚書》《春秋》寓于史,而《易》則寓于卜筮。”也就是說,《尚書》《春秋》的內容幾乎全部可以作為真實史料進入史學范疇。司馬遷在寫《史記》的時候,《五帝本紀》及《殷本紀》《周本紀》,就大量參考了《尚書》,《世家》部分則大量參考了《春秋》,《列傳》部分則大量參考了《戰國策》。
作為“五經”之一,《春秋》也是最有故事、可讀性最強的一部。同樣是“史”,它比《尚書》語言淺顯,且人物事件眾多,雖記事簡賅卻深寓褒貶,因而讀者更容易接受。又因其是編年體史書,所以史家在研究史料時也多能循其脈絡,理順中國春秋時代的政治文化紋路,自古以來就備受史家重視。從“覺世牖民”的角度看,它的作用也是巨大的?!睹献印る墓隆酚醒裕骸翱鬃幼鳌洞呵铩?,而亂臣賊子懼?!闭驗椤洞呵铩返臄⑹滦形闹邪翟H,那些亂國奸臣、禍民賊子就從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因而心懷畏懼。
那么,《春秋》是一部怎樣的書?關于《春秋》的“三傳”是怎么回事?所謂“春秋大義”又是指什么?《春秋》有著怎樣的文化意義?它所蘊含的傳統文化價值觀與當今流行的西方價值觀有著怎樣的不同?下面我們就從這五個方面來分析。
《春秋》是一部怎樣的書?它是什么性質?為什么叫“春秋”呢?杜預在《春秋左氏傳序》中這樣回答:
《春秋》者,魯史記之名也。記事者,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時,以時系年。所以紀遠近,別同異也。故史之所記,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時,故錯舉以為所記之名也。
這是說《春秋》是魯國的史記,它記事之法是按時間順序。至于為什么叫“春秋”,是因為它是按年編寫的,而一年中有春夏秋冬四時,故交錯抽舉“春秋”以代表四季。杜預的這個解釋可能有師說來源,但并不能令人滿意。另外還有兩種異說,一種是說孔子作《春秋》,始作于春,書成于秋,故取了這個名字。還有一種說法是,春為陽中,萬物以生;秋為陰中,萬物以成。故取“春秋”以為名,想讓為人君者不失“中”道。這些看來都是臆說,是離開古人的生活背景而所做的邏輯推測。我認為這和古代的農業社會生活有關。中國古代是農業社會,春天是播種的季節,秋天是收獲的季節,這兩個季節對人們來說都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特別是周族,這是一個以農業起家的民族,故周朝社會特別重視農業。每年開春,周天子要親自開耕,并祭祀社稷;秋天則要答謝社稷神。像《周頌》中的《載芟》和《良耜》兩篇,就是有關周天子春祭、秋報社稷的歌子。同時祭祀、朝聘等重大活動,一般也在春天或秋天。如《周禮·州長》說:“春秋以禮,會民而射于州序?!薄吨芏Y·小行人》說:“令諸侯春入貢,秋獻功,王親受之。”《魯頌·閟宮》說:“春秋匪解,享祀不忒。”《墨子·尚同中》說:“古者國君諸侯之以春秋來朝聘天子之廷。”漸漸地,人們就以“春秋”來代表一年了。中國古代問人年齡,常問“春秋幾何”,如今人們歌中也唱“幾度風雨幾度春秋”,以“春秋”指代一年的說法都來自于這種古代農業社會的習俗。但在中國早期非農業社會時期,也有用“冬夏”來代表一年的,我們從《山海經》里就頻繁地看到“冬夏”的概念,如言“冬夏有雷”“冬夏有雪”“冬夏播琴”“冬夏不死”等,但沒有“春秋”。這反映了沒有進入農業時古人的一種觀念。進入農業社會后,“春秋”的意義就大過了“冬夏”,人們更習慣用“春秋”來代表一年了。
也正因為如此,把史書稱作“春秋”,就很自然了。在春秋時期,各諸侯國都有本國的編年史書,大多都叫作“春秋”,如《墨子·明鬼下》中提到“周之春秋”“燕之春秋”“宋之春秋”“齊之春秋”。也有些其他的名稱,如《孟子》中說:“晉之《乘》,楚之《梼杌》,魯之《春秋》,一也?!钡鲊摹按呵铩倍际髁?,現在存留下來的就只有魯之“春秋”了,這就是列入“五經”的經孔子修訂過的《春秋》。
作為“五經”之一的《春秋》,可以說是我國春秋時期二百四十年歷史的大綱,相當于孔子在當時修訂的一部“近代史教材”??少F的是,《春秋》雖然是“魯史記”,但它在記述魯國歷史的同時,還記載了同時代其他諸侯國的歷史,其中既有諸侯國之間的征伐、會盟、朝聘等政治事件,也有日食月蝕、地震山崩、水災蟲災等自然現象,還有祭祀、婚喪、宮室、搜狩等經濟事件,因而在后世學者研究春秋時期的歷史時,能夠得以看到那一時代各個國家的情況,也就是說,《春秋》所展示的是一種“天下”視野,而非單純的魯國視野。這就是孔子的偉大之處。
關于孔子為什么要編《春秋》,它的意義何在?司馬遷在《史記·太史公自序》中詳引董仲舒的一段話做了說明:
周道衰廢,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于行事之深切著眀也。
這是說,孔子看到了周的衰微和諸侯之間的相互侵害的現實,同時他自己用于當世的出仕愿望也受到了重重阻力,他感到自己所奉行和倡導的“道”難以推行,所以決定對二百多年歷史中的是是非非進行評斷,為天下設立一個是非標準,對天子、諸侯、大夫的非禮之行,一律給予貶抑。他認為空談道理,不如用具體事情來說明更容易被人接受,所以著《春秋》“以達王事”。又說:
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撥亂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
從經的角度看,《春秋》具有“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的素質,能把古今不易之理,存于文字語脈之中,使人們可以之為價值尺度,以衡量事物。就其功能而言,《春秋》能“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能把一些混亂得讓人感到迷惑的問題弄清楚,把是非混淆的問題弄明白,把人存猶疑無法判定的事情判定清楚。就其目的而言,則是“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在明確的是非態度與行為選擇之中,以實現王道,撥亂反正。又說:
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弗見,后有賊而不知。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弒之誅,死罪之名。
這則是就《春秋》的政治意義而言的。無論是君還是臣,不知道《春秋》,就不明善惡,不知守常應變之道;不懂得“《春秋》之義”,就會君行無道,臣行篡弒,國家自然會處于混亂狀態。為什么?就是因為不知禮義?!胺虿煌ǘY義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則犯,臣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過也。以天下之大過予之,則受而弗敢辭。故《春秋》者,禮義之大宗也。”它可以禮義禁禍亂于未然之前,筆伐亂臣于已然之后。讓后世知君當如何為君,臣當如何為臣。
簡言之,在古人心目中,《春秋》的意義,在于其能維護倫理道德秩序,保證社會的永恒穩定。
由于《春秋》記事的文字過于簡潔,甚至有的只記結果沒有原委,于是孔門弟子及其后學傳經時,便對《春秋》作了“傳”。什么叫“傳”?許慎《說文解字》說:“遽也?!鼻宕斡癫米ⅲ骸板?,傳也……按,傳者如今之驛馬。驛必有舍,故曰傳舍。又,文書亦謂之傳,司關注云:‘傳如今移過所文書是也。’引伸傳遽之義。則凡展轉引申之偁皆曰傳。而傳注、流傳皆是也?!睎|漢劉熙《釋名》:“傳,傳也,以傳示后人也?!彼?,傳,就是要通過解釋的方式,把重要的文書流傳下去,讓后人看到并看懂。為《春秋》這部經書解釋的書,就叫“《春秋》傳”。先秦時傳授《春秋》的有三家,分別有《春秋公羊傳》《春秋谷梁傳》《春秋左氏傳》,合稱“《春秋》三傳”。
《公羊傳》因傳自公羊氏而得名。《漢書·藝文志》著錄有《公羊傳》十一卷,班固自注說:“公羊子,齊人。”顏師古注說名高。唐朝徐彥《春秋公羊疏》引戴宏序,記述了《公羊傳》的傳授歷史:
子夏傳與公羊高,高傳與其子平,平傳與其子地,地傳與其子敢,敢傳與其子壽。至漢景帝時,壽乃其弟子齊人胡毋子都著于竹帛。
這個傳授譜系告訴人們,《公羊傳》始由子夏的學生公羊高傳授,開始是口授,到漢景帝時,才由公羊高的后裔公羊壽與他的弟子胡毋子都,共同合作用文字記述下來。這就是今天見到的《公羊傳》的傳本。當然這個譜系并不十分可靠,中間一定有遺漏,因為從子夏到漢景帝約三百余年,而《公羊傳》的傳授僅有六代,每一代都需要延續六七十年以上才能銜接,這顯然不可能?!豆騻鳌芬白由蜃印⒆铀抉R子、子女子、子北宮子等,這應當都是公羊高之前傳授《公羊傳》的經師。研究《公羊傳》解釋《春秋》的學問,被后人稱作 “公羊學”。
“公羊學”因興于齊地,因此把齊之陰陽學說帶入了解經之中,從而帶有神秘色彩。而其價值取向是強調“大一統”,主張變易,倡“三世”之說,即所謂“所見”“所聞”“所傳聞”三世?!豆騻鳌氛f:“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所傳聞世”是“據亂世”,“內其國外其夏”;“所聞世”是“升平世”,“內諸夏外夷狄”;“所見世”是“太平世”,“夷狄進至于爵,天下遠近大小若一”。這里體現的是觀念形態的演進。有人把這種觀念說成是歷史進化論,其實這講的只是觀念的變化?!八娛馈彼^“夷狄進至于爵,天下遠近大小若一”,反映的是文化上的認同。并不因為其“夷狄”血統而排擠之,只要他們接受了華夏禮義,便不必分彼此。
《公羊傳》作為文獻,在傳播過程中有兩位功臣,一位是漢代的何休,他是董仲舒的四傳弟子,著有《春秋公羊解詁》;另一位是唐代的徐彥,他在何休《解詁》的基礎上,撰寫了《春秋公羊傳注疏》,即今《十三經注疏》中收錄的本子?!肮驅W”作為一種學說,在發展中也有兩位影響甚大的學者,一位是漢代的董仲舒,他發揮公羊派的學說,并把它直接運用于政治,為維護天下一統做出了理論上的說明。如說:“《春秋》謂一元之意。一者,萬物之所從始也;元者,辭之所謂大也。謂一為元者,視大始而欲正本也?!洞呵铩诽狡浔?,而反自貴者始。故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一于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民殖,五谷孰而草木茂。天地之間,被潤澤而大豐美;四海之內,聞盛德而皆徠臣。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保ā稘h書·董仲舒傳》)另一位是近代的康有為,他發揮公羊學的理論,主張“改制”,倡導“大同”,產生了很大影響。
《谷梁傳》因谷梁俶而得名。谷梁相傳也是子夏的弟子,“俶”或作“赤”,或作“寘”“喜”,其實都是一音之訛變,這與《谷梁傳》最早的傳授形式有關?!豆攘簜鳌放c《公羊傳》一樣,最早也是靠口耳相傳的??趥饕虬l音各異,便會出現變異。它的寫定時間很晚,當在《公羊傳》之后,內容上也有些是從《公羊傳》來的,當然也可能與它們同出一源有關。在西漢時,《谷梁傳》與《公羊傳》同立于學官,屬《春秋》今文派的兩家?!豆攘簜鳌返奶攸c是主張“尊王”,強調君臣職分,如清代鐘文說:“《谷梁》多特言君臣、父子、兄弟、夫婦,與夫貴禮賤兵,內夏外夷之旨?!逼浣饨洝靶乓詡餍?,疑以傳疑”,甚是嚴謹。晉朝時,范寧為作《集解》,唐朝楊士勛在范寧《集解》的基礎上撰寫了《春秋谷梁傳注疏》,即今《十三經注疏》中所收錄者。
《左傳》,又名《春秋左氏傳》,因出自左丘明而得名。相傳左丘明為孔子同時人?!稘h書·藝文志》中有如下一段記載:
周室既微,載籍殘缺,仲尼思存前圣之業……以魯周公之國,禮文備物,史官有法,故與左丘明觀其史記,據行事,仍人道,因興以立功,就敗以成罰,假日月以定歷數,藉朝聘以正禮樂。有所襃諱貶損,不可書見,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論本事而作傳,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洞呵铩匪H損大人當世君臣,有威權勢力,其事實皆形于傳,是以隱其書而不宣,所以免時難也。
這段話把左丘明著《左傳》的原因以及《左傳》隱而晚出的原因,都說得很清楚。關于《左傳》在先秦的傳授情況,孔穎達《春秋左傳注疏》據劉向別錄說:“左丘明授曾申,申授吳起,起授其子期,期授楚人鐸椒,鐸椒作抄撮八卷授虞卿,虞卿作抄撮九卷授荀卿,荀卿授張蒼。此經既遭焚書而亦廢滅。”現在見到的《左傳》,是漢時從孔家老宅的墻壁發現的。武帝時雖已獻于朝廷,但沒有立于學官。屬古文經學的一種。今見到的最早的注本是杜預的《春秋左氏集解》和孔穎達因杜而作的《春秋左傳注疏》,《十三經注疏》中所收即此。
《左傳》記事始于魯公元年,終于哀公二十七年。比《春秋》多十三年。《春秋》經終于哀公十年,而《左傳》續經至十六年孔子卒。《左傳》解經有很大的自由性,不是像《公羊傳》《谷梁傳》那樣據經文字句說解,而是“論本事而作傳”“或先經以始事,或后經以終義,或依經以辯理,或錯經以合異,隨義而發”(杜預:《春秋左氏傳序》)。因而有些地方與經相矛盾,有些地方經無而傳有,即所謂“無經之傳”“異經之傳”。這說明左丘明撰《左傳》,把握的是《春秋》是以禮為核心的基本精神與價值判斷,而不是《春秋》敘事的表層,也沒有把《春秋》當作絕對真理。在這一點上,與公、谷兩家就不同了。
同樣是解釋《春秋》,但“三傳”并不相同。前人關于“三傳”的比較評論甚多,如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六就匯各家之說云:
“三傳”皆有得于經,而有失焉。《左氏》善于禮,《公羊》善于讖,《谷梁》善于經,鄭康成之言也?!蹲笫稀菲G而富,其失也巫;《谷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辯而裁,其失也俗,范武子之言也?!蹲笫稀分x有三長,“二傳”之義有五短,劉知幾之言也。左氏拘于赴告,《公羊》牽于讖緯,《谷梁》窘于日月,劉原父之言也?!蹲笫稀肥е疁\,《公羊》失之險,《谷梁》失之迂,崔伯直之言也?!蹲笫稀分6v,《公羊》之失雜而拘,《谷梁》不縱不拘而失之隨,晁以道之言也。事莫備于《左氏》,例莫明于《公羊》,義莫精于《谷梁》,或失之誣,或失之亂,或失之鑿,胡文定之言也?!蹲笫稀穫魇虏粋髁x,是以詳于史,而事未必實;《公羊》《谷梁》傳義不傳事,是以詳于經,而義未必當,葉少藴之言也?!蹲笫稀肥穼W,事詳而理差;《公》《谷》經學,理精而事誤,朱文公之言也。學者取其長,舍其短,庶乎得圣人之心矣。
這些都是學者們從研究中所得的體會。就其要者言之,《左傳》主于“歷史”,即把原來《春秋》中記述不詳的歷史事件以文學性的語言記述下來。《公羊傳》主于“大義”,即闡發君臣等名分大義,《谷梁傳》主于“微言”,即著意探究每個字中深藏的意義。比如莊公二十三年,《春秋》經文的記述是:“夏,公如齊觀社。”這年的夏天,魯莊公要到齊國觀看祭社活動。這件事,《左傳》是把事件的過程記錄下來,并且詳細記錄了曹劌勸諫魯莊公的言論:
夏,公如齊觀社,非禮也。曹劌諫曰:“不可!夫禮所以整民也,故會以訓上下之則,制財用之節,朝以正班爵之義,帥長幼之序;征伐以討其不然。諸侯有王,王有巡守,以大習之。非是,君不舉矣。君舉必書,書而不法,后嗣何觀?”
曹劌認為魯莊公去齊國觀禮不合禮制。國君無大事不得輕易越境出國,出國觀社這件事不合于禮制,如果你一定要去,史書會把這件事記下來,因為“君舉必書”。但記下這樣一件不合于禮法的事,讓后來人如何對待這個問題呢?不能立法于后世,這是一個很嚴重又很嚴肅的問題。同樣對于這件事,《谷梁傳》的解釋則是:
常事曰視,非常曰觀。觀,無事之辭也,以是為尸女也。
它只是對原來的“經”文做了解釋,經常做的事叫“視”,非正常的臨時去看叫“觀”,“觀”是無事之辭,魯莊公沒有什么工作任務,為什么要去齊國?自然是為了去看美女。這自然是非禮的。這就是《春秋》“公如齊觀社”一事的“微言”深義。而《公羊傳》的解釋則是:
何以書?譏。何譏爾?諸侯越竟觀社,非禮也。
它探究的是《春秋》為什么要記錄這件事,原因就是“諸侯越竟(境)觀社,非禮也”,它對魯莊公的否定,表達的是一種貶抑的態度,這就是“春秋大義”。從這里便可以看出三家傳經的區別來。至于何善何否,從不同的角度會有不同的認識。今天大多人抬高《左傳》而看不出《公羊傳》和《谷梁傳》的價值,這顯然是欠周全的。
作 者:
劉毓慶,山西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山西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著有《古樸的文學》《朦朧的文學》《雅頌新考》《詩經圖注》《從經學到文學》等專著二十余部。編 輯:
張勇耀 mzxszyy@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