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李建軍
“湯顯祖鏡像”專欄之五
反諷:欲望與權力的虛幻圖景
北京 李建軍
反諷是文學的最為重要的倫理精神,也是湯顯祖穩定的寫作姿態。他從欲望和權力兩個角度展開敘事,表現出一種自覺的淑世意識。
反諷 欲望 權力
反諷是一個優秀作家最基本的精神姿態,也是偉大的文學作品最重要的精神品質。一個沒有反諷激情和勇氣的作家,不可能成為偉大的作家;一部毫無反諷力量的作品,不可能成為偉大的作品。
湯顯祖是一個內傾型的抒情型作家,同時也是一個外傾型的反諷型作家。他具有悲劇意識,也具有喜劇天賦;有時是感傷的,有時則是激憤的。感傷的時候,他抒情;激憤的時候,他諷刺。如果說,他的《紫釵記》是愛情正劇,《牡丹亭》是略帶感傷的愛情悲喜劇,那么,后來的“二記”——《南柯記》和《邯鄲記》,則大體上可歸入反諷型的喜劇范疇。他很善于通過巧妙的隱蔽手段,來表現對現實生活中種種庸俗現象的諷刺和批判。
人不能沒有欲望,但人的欲望不可沒有理性的節制。過度的欲望,是煩惱和不幸的根源。如果一個社會過度功利主義,只是培養人們對權力、金錢、榮譽的貪婪,那么,這個社會中人們的幸福指數,就不會很高,這個社會的文明指數也不會很高。個人會因為過度貪婪而悶悶不樂、郁郁不得志,政府也會因貪欲無藝而淪為一個牟取利益的機器,甚至為了與民爭利,無所不用其極。
生命是一個有限的過程。世間沒有不死的人,就此而言,所謂“壽比南山”“萬壽無疆”的祝語,簡直就是對生命充滿諷刺意味的嘲弄。對于生命長度的過分追求,既是貪婪的,也是卑怯的,反映著生命意識上的蒙昧狀態。這種對長壽的非理性欲望,本質上不是對生命的熱愛和尊敬,而是對它的傲慢和無知。
然而,中國自古以來,偏偏就有為數甚夥的人,對于長生不老,孜孜以求。而且,越是有權勢的人,越是對黃白之術感興趣。為了尋得駐顏的妙方,很多人陷入狂悖狀態,有人甚至丟了性命。在《邯鄲記》中,盧生后來被召回朝,甚得恩寵,終于實現了“建功樹名,出將入相,列鼎而食,選聲而聽”的夢想,就像他對夫人所說的那樣:“吾今可謂得意極矣。”他半推半就地接受了皇帝送來的二十位女樂,開始做起了“黃粱美夢”。他特別渴望自己能永生不死,永遠享有這些榮華富貴。于是,他開始迷戀“采戰”,結果弄得自己一病纏綿,折了陽壽,一命嗚呼。
有必要指出的是,湯顯祖的這一反諷,絕非虛說一通,而是確有所指。他所批評的,就是在明代上層社會頗為流行的愚昧的養生方式。如果說,有明一代的統治者在政治上是法家的門徒,選擇以猛治國,慣弄苛酷法術,那么,在生活上,他們就是道家的信徒,認為人若能得奇術奇方,就可以得道成仙,長生不老。如明世宗嘉靖皇帝朱厚熜就相信“采戰”之說,服丹縱欲,結果嗚呼哀哉,丟了性命。首輔張居正也迷信這一套,因為沉湎“房中術”而喪生。近代著名學者吳梅在《邯鄲記跋》中說:“記中備述人世險詐之情,是明季官場習氣,足以考鏡萬歷年間仕途之況,勿粗魯讀過。”確乎如此。湯顯祖筆下的反諷總是充滿了時代性和現實感。嘉靖皇帝“齋醮”事,具見《明史》之《鄭岳列傳》和《海瑞列傳》。海瑞批評他的語氣,很是尖銳:“一意修真,是陛下之心惑。過于苛斷,是陛下之情褊……陛下受術于陶仲文,以師稱之。仲文則既死矣,彼不長生,而陛下何獨求之。至于仙桃天藥,妄怪尤甚。”蔡東藩《明史演義》對此亦述之甚詳。
如果說,權力之惡是社會之惡的主要形態,那么,對一部深刻的文學作品來講,政治性是反諷必不可少的一個向度。關于這一點,湯顯祖即便沒有現代性的理性認知,也不妨礙他在自己的作品中大量而形象地揭示這一點。他在最早的《紫釵記》中寫了盧太尉這樣一個人物。從矛盾沖突的角度看,他是霍小玉和李益愛情痛苦的直接制造者;從揭示整個權力關系的角度看,他則是起著折射作用和代表作用的人物,就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只手擎天勢獨尊,錦袍玉帶照青春。洛陽貴將多陪席,魯國諸生半在門。自家盧太尉,長隨玉輦,協理朝綱。圣駕洛陽開試,咱已號令中式士子,都來咱府相見。”在湯顯祖的敘述中,權力顯得傲慢而任性,自私而又自負,完全不在乎別人的尊嚴和感受。他對權力的這種看法和敘述,與自己被張居正、申時行等權臣折辱的遭遇,有著深隱而密切的因果關系。
極權主義社會的權力之惡,首先就是作為最高統治者的帝王的德性之惡。“臨川四夢”中的皇帝,大都沒有什么可稱道的,其中好點的,可稱為“影子皇帝”,到了矛盾沖突不可開交的時候,他會像影子一樣飄忽而過,發一道圣旨,便將所有問題都輕松解決了——這也不過是做戲的需要而已,當不得真的。更多的時候,所謂英明偉大的皇帝,不過是低能的庸人和兇暴的惡人——他們昏聵自負,雄猜多疑,冷酷無情,連人格健全和能力正常的普通人都比不上。《南柯記》中的國王,幾乎就是右相段功手中的玩偶。他聽信段功的讒言,將自己的駙馬外放,連累公主差點被檀蘿國的強敵擄走,導致她最終丟了性命;最后,甚至將淳于棼罷官,幽禁于私室,使他受盡了屈辱和痛苦,以至于發出了這樣的感嘆和悲訴:
〔生素服愁容上〕太行之路能摧車,若比君心是坦途。黃河之水能覆舟,若比君心是安流。君不見大槐淳于尚主時,連柯并蒂作門楣。珊瑚葉上鴛鴦鳥,鳳凰窠裏鹓雛兒。葉碎柯殘坐消歇,寶鏡無光履聲絕。千歲紅顏何足論,一朝負譴辭丹闕。自家淳于棼,久為國王貴婿,近因公主銷亡,辭郡而歸,同朝甚喜。不知半月之內,忽動天威,禁俺私室之中,絕其朝請。天呵!公主生天幾日,俺淳于入地無門。若止如此,已自憂能傷人;再有其它,咳,真個生為寄客。天呵!淳于棼有何罪過也。
淳于棼的日子過得提心吊膽,驚魂難定。盡管于私,他曾為“半子”,于公,他“守郡多年,曾無敗政”,但最后還是被國王趕出了大槐安國。王后心疼女婿,在國王面前為他緩頰,哭著反問他:“老天呵,不看女兒一面?”但是,多疑的國王心如堅冰,還是將“諸甥留此”,將他趕走了,使他家庭破散。用湯顯祖的“至情”標準來衡量,這種無情無義的最高統治者,作為嚴重缺乏正常人性的人,本質上是一種非人的怪物,而在這種怪物的統治下,人民很難過上幸福而有尊嚴的日子。
事實上,有明一代的皇帝,自朱元璋開始,就開始誅殺功臣,迫害知識分子,雖然時時將“百姓”的福祉掛在嘴上,但卻常常以惡法虐民,給人民帶來無盡的痛苦和災難。最為令人費解的是,他們對全社會的精英分子,都充滿難以消釋的敵意,必欲除滅而后快:朱元璋將農村的社會秩序弄得非常混亂,將那里的社會氣氛搞得非常緊張,“……又連興大獄,打擊官僚、縉紳、地方等高級人士,從朝廷內的高級官員直到民間的殷實富戶,株連極廣。據有的歷史學家估計,因之喪生者有逾十萬”。可以說,明代后來的皇帝,大都遺傳了朱元璋的政治基因,大都是這種狹隘、多疑、殘忍、低能的人。
統治者的價值觀往往起著主宰性的作用。一個社會的道德意識和生活方式,必然會受到統治者的道德主張和行為方式的極大影響。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上有所好者,下必甚焉矣。高層的道德墮落和權力腐敗,必然會像病毒一樣,傳染到全社會。在《南柯記》中,湯顯祖尖銳地批判了大槐安國的腐敗而黑暗的現實。在第二十一出《錄攝》中,府幕官與小吏的一段對話,堪稱經典:
〔丑跪扶吏起介〕我從來衙里,沒有本《大明律》,可要他不要?〔吏〕可有可無。〔丑〕問詞訟可要銀子不要?〔吏〕可有可無。〔丑惱介〕不要銀子,做官么?〔吏〕爺既要銀子,怎不買本《大明律》看?書底有黃金。
湯顯祖的這一段對話描寫,非常大膽和尖銳,竟然忽略語境限制,直接提及《大明律》,毫不避諱地表達了對自己時代的諷刺態度。這樣不加掩飾的“直刺”,簡直有點使人驚駭。湯顯祖的反諷話語,彰明較著地傳遞著這樣的信息:體現統治者政治意志的《大明律》的“書底”,埋藏著某種能讓人獲取利益、但也導致腐敗的秘密。
在中國漫長的極權主義時代,科舉考試制度是遴選人才的主要方式。為了保障考試的合法和安全,統治者制定了嚴酷的法律。但是,即便如此,幾乎在任何一個朝代,各種花樣的考試腐敗,都層出不窮。在《邯鄲記》第六出《贈試》中,湯顯祖就指桑罵槐地尖銳諷刺了明代考試制度的脆弱:
〔旦〕說豪門貴黨,也怪不得他。則你交游不多,才名未廣,以致淹遲。奴家四門親戚,多在要津,你去長安,都須拜在門下。〔生〕領教了。〔旦〕還一件來,公門要路,能勾容易近他?奴家再著一家兄相幫引進,取狀元如反掌耳。〔生〕令兄有這樣行止?〔旦〕從來如此了。
【前腔】〔旦〕有家兄打圓就方,非奴家數白論黃。少了他呵,紫閣金門路渺茫,上天梯有了他氣長。
〔合前生〕這等,小生到不曾拜得令兄。〔旦〕你道家兄是誰?家兄者,錢也。奴家所有金錢,盡你前途賄賂。〔生笑介〕原來如此,感謝娘子厚意。聽的黃榜招賢,盡把所贈金資,引動朝貴,則小生之文字珠玉矣。〔旦〕正當如此。梅香,取酒送行。
在這部戲里,滿朝權貴,包括皇帝和太監,都被“家兄”收買了,于是,上上下下,皆為盧生奪魁,大開方便之門。就反諷的現實性來看,這些情節倒也不是向壁虛構出來的,也不是借了唐代的故事,來對明代社會進行捕風捉影的怨毒污蔑。事實上,僅在萬歷一朝,這樣的惡劣事件,就頻有發生。張居正的三個兒子,以及張四維、呂調陽、申時行等幾位輔臣的兒子,都是利用他們的權力資源,才得以折桂奪魁,金榜題名。皇帝朱翊鈞雖然接到了揭露張居正等首輔兒子科舉作弊的上疏,但卻壓了下來,最終使其得逞——這與崔氏和盧生利用“家兄”打通關節,本質上并無兩樣,甚至更為嚴重和惡劣。
人的精神世界是由善惡兩種元素構成的。如果一個社會壓抑人向善的天性,而鼓勵人從惡的沖動,那么,這個社會就是一個反人性的畸形的社會,而人性之惡就會導致普遍而嚴重的社會問題。對明代社會的人性之惡,如嫉妒、貪婪、勢利、殘忍、欺詐等,湯顯祖的戲劇作品也有嚴肅而深刻的反諷和批評。
《南柯記》中的右相段功,心胸狹窄,妒賢嫉能,虛偽狡詐,人品極壞。為了加害于淳于棼,他機關算盡,給被害人帶來極大的痛苦。《邯鄲記》中的唐朝左仆射兼檢括天下租庸使宇文融,就因為盧生不曾“鉆刺”他,“不肯拜他門下”,便心生怨恨,用各種手段來報復他,先是將他“外補”,后來派遣他這樣一個素不知兵的人率軍解救邊患,到最后,又以“通敵”來構陷他——若非崔氏到高力士那里哭訴,得了他的同情,并向皇帝求情,盧生的頭顱早就被砍掉了。在流放崖州的過程中,盧生吃盡了苦頭——“朝承恩,暮賜死。行路難,有如此。我盧生身居將相,立大功勞。免死投荒,無人敢近。一路乞食而來,直到潭州”;在流放地,他受盡了侮辱,差點被崖州司戶打死。
我們從這樣的事象中,分明可以看見湯顯祖自己時代的影子,甚至可以看見湯顯祖自己的遭遇。他不就是因為不肯拜在張居正和申時行等人的門下,所以才大倒其霉的嗎?他不就是因為上疏批評首輔和皇帝,才被貶到大陸最南端的徐聞縣的嗎?
一個惡時代的道德墮落和人性敗壞,幾乎是普遍的,無孔不入的。社會各個階層的人性都在敗壞。普通百姓失掉了內心本來就很稀薄的純樸天性,知識分子失去了求知的熱情和人格上的特操,公正的執法者成為肆無忌憚的犯法者,保衛人們安全的人成了危害人們安全的群體,掌握權力資源的官吏階層,更是如虎而冠,將虐民害物當作一種習慣。《邯鄲記》的崖州司戶這個人物,雖然著墨不多,但卻極具典型性。這是一個毫無人性的冷血動物。他最突出的性格特點,就是可怕的冷酷,就是極端的勢利,就是庸俗的市儈人格。盧生落難,成了他刀俎上的魚肉。他完全拿盧生不當人,百般威脅、凌辱和折磨:
【紅衲襖】打你個老頭皮不向我門下參,打你個硬骹兒不向我庭下跕。打你個蠢流民盡著,打你個暗通番該萬斬。〔生〕宇文融可恨,可恨。〔丑〕宇文相公甚么樣好人,你也罵他?打你個罵當朝一古子的談。〔生〕不要哩,朝廷有用我之時。〔丑〕打你個仗當今一塊子的膽。〔生笑介丑〕打的你皮皮開肉綻還氣巖巖也。打了呵,還待火烙你個皮鐵寸嵌。
然而,等到朝廷“召還”盧生的圣諭一到,他立即就換了一副嘴臉:自己將自己綁縛階前,跪在地上,低三下四地求盧生恕罪。盧生倒也通達,笑著說:“起來,此亦世情之常耳。”崖州司戶這一形象,顯示了湯顯祖在諷刺藝術方面的巨大才能——寥寥幾筆,就將一個“合法的施暴者”塑造得入木三分,形神畢肖,使人過目難忘,四百年后讀來,仿佛冷水澆背,猶覺寒氣撲面。這是一個靈魂已經賣給魔鬼的人。他生來就是權力的奴才,只看上司的眼色行事,只相信刀和劍的力量——這樣的爪牙,分明就是一個虐殺無辜者的惡徒。
①毛效同:《湯顯祖研究資料匯編》(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266頁。
②張廷玉等:《明史》,卷二百三,卷二百二十六,中華書局1999年版,第3566頁,第3955—3957頁。
③張廷玉等:《明史》,卷二百二十六,中華書局1999年版,第3956頁。
④蔡東藩:《明史演義》,文化藝術出版社2003年版,第476—478頁。
⑤湯顯祖:《湯顯祖集全編》(五),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2481頁。
⑥⑧⑨⑩湯顯祖:《湯顯祖集全編》(六),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2498頁,第2884頁,第2997頁,第3055頁。
⑦黃仁宇:《萬歷十五年》,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146頁。
?湯顯祖:《湯顯祖集全編》(六),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3070頁;引文標點,有所改動,與原文略異。
作 者:
李建軍,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編 輯:
張玲玲 sdzll0803@163.com文壇紀事
名作背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