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徐小斌
我寫作,因為我對世界有話要說(下)
北京 徐小斌
《羽蛇》成為20世紀90年代末我的最后一部長篇。
寫《羽蛇》這樣一部小說的想法,從很早就開始了。也許,是從生命的源起就開始了。達利寫過關于子宮的記憶,他說子宮的顏色如同地獄一樣,它像火一樣紅,閃閃發光,噴著藍焰,流動、溫暖、黏稠,像兩只煎好的金黃色的蛋。多么奇怪啊,在我的童年記憶中,如果閉上眼睛,也常常能看到兩個連在一起的金黃色的蛋,慢慢地向下飄去,漸漸從中間黑起來,變得如同日冕一樣美麗,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精神分析學認為子宮生活與樂園生活有關,而出生自然就是失樂園,因此出生注定是個悲劇。
我們是不幸的,生長在一個修剪得同樣高矮的苗圃里,無法成為獨異的亭亭玉立的花朵。為了保證整齊劃一,那些生得獨異的花朵,都注定要被連根拔去,盡管那根莖上沾滿了鮮血,令人心痛。有幸保留下來的,也早已被改良成了別樣的品種,那高貴的色彩在被污染了的空氣侵蝕下,注定變得平庸。
我們又是幸運的,在當今的世界上,還有哪一國的同齡人可以有我們這樣豐富的經歷?童年時我們沒有快樂,少年時我們沒有啟蒙,青年時我們沒有愛情,中年時我們沒有精神,老年時我們沒有歸宿──另一個世界的寵兒們聞所未聞的都曾經走馬燈似的從我們年輕的眼前飛馳而過,那真是神話般的敘事,那一切都是發生了的,但是那一切卻深深地鐫刻在那個女孩以及許多同代人的記憶之中。
于是,在世紀末的黃昏,我們可以找出一張仿舊紙,在上面記下聽到、看到和經歷過的一切,立此存照。
死去了的,永不會復活。我們也不希望他復活,還魂之鬼永遠是丑惡的。
但我們還是忘了,從所羅門的膽瓶里飛出來的魔鬼再也飛不回去了。我們把它禁錮了許多年,每禁錮一分鐘,它的邪惡就會十倍百倍地增長。它的邪惡浸潤在這片土地上。它毒化了這片土地。它充分展示了另一種血緣中的殺傷力與親和力,那是土地與人的血緣關系。于是,在我們這個有了高速路、網絡對話與電子游戲的時代,形而上的、精神的、靈魂的土壤卻越來越貧瘠了。
而羽蛇象征著一種精神。一種支撐著人類從遠古走向今天,卻漸漸被遺忘了的精神。太陽神鳥與太陽神樹構成遠古羽蛇的意象。在古太平洋的文化傳說中,羽蛇為人類取火,投身火中,粉身碎骨,化為星辰。羽蛇與太陽神鳥金烏、太陽神樹若木,以及火神燭龍的關系,構成了她的一生。一生都在渴望母愛的羽喪失了其他兩種可能性。那是融在一起的真愛與真恨,自我相關自我復制的母與女,在末日審判中,是美麗而有毒的祭品。
還有另一位母親。那是燭龍的母親。無論燭龍如何愛他的母親,最終卻也逃不過被徹底遺棄的命運。燭龍是因為愛他的母親,才在暗夜中舉起火把的,但是他的母親卻在惡魔的誘惑下,把他出賣了,貶黜了,把一棵生氣勃勃的年輕的樹,連根拔去,讓他死在了異國他鄉。在土地與人的血緣關系中,我們很想猜測燭龍在死前對他的母親懷有的真實情感,但終于遺憾地發現,我們并不具備那么高超的想象力。
我們只記得燭龍最后說的話。他對羽說:“你看過《人與森林之神》嗎?森林之神說,我們的智慧發軔之處,正是你的智慧終結之處。人回答,神話的時代已經過去,盡管沒有神話的時代毫無魅力。”也許正因為這個,燭龍想改變,但是還沒來得及,他就死去了。不想改變的羽也同神話時代一起死去了。而源遠流長的若木,生生不息的、永遠屬于現在的金烏卻結結實實地活了下去。與她們一起活著的,還有我們。
神話的時代結束了,但是母親卻是存在的,是母親決定一代又一代的誕生。那象征著子宮的金黃色,出現在一代又一代孩子的童年記憶里,無論他們將來長成什么樣的巨人或偉人或小人,他們都逃不脫血緣的維系,變了質的血使他們達到最遠端的根蒂。在引渡的過程中,他們走向注定要遇難的航程,擺脫掉那些精神的、道德的、歷史的、沉重的包袱,人的生命,變得如此之輕。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人要在有限的生命中獲得快樂,必須忘掉靈魂的拷問。
──脫離了翅膀的羽毛不是飛翔,而是飄零,因為它的命運,掌握在風的手中。
所以我在題記中寫道:世界失去了它的靈魂,我失去了我的性。
我寫《羽蛇》,是在極端崩潰的狀態下進行的,我不是不會哭的孩子,只是我的哭聲無人聽見。
據說,《羽蛇》在評“茅獎”時,第一輪就被刷了下來,原因是:沒看明白。但我想,或者是看得太明白。
盡管如此《羽蛇》還是飛了出去,她被位于紐約的西蒙舒斯特出版公司簽了,預付八萬美金,我的代理人說:“你高興一下吧,你的預付比張愛玲還高兩萬美金呢。”
《羽蛇》和五卷本文集出版后,我一直想寫一個完全不同的東西。后在一個類似“清宮秘聞”之類的小冊子上,發現了德齡姐妹的一段軼事,上面寫了她們曾經是現代舞蹈之母伊莎貝拉·鄧肯甘愿不收學費的入室弟子。頓時興趣大增。
讀了整整一年史料,一百多本,資料來源主要有三部分:一是北圖;二是故宮的朋友幫助搜集;三是各個書店,特別是故宮、頤和園等地的書店。在讀史料的過程中我發現,有很多對歷史人物歷史場景的描寫在歷史書中是有問題的。譬如對光緒、隆裕、李蓮英,對庚子年,對八國聯軍入侵始末,對慈禧太后當時的孤注一擲,對光緒在中日甲午戰爭中的勇敢表現和之后的奮發圖強,對隆裕和李蓮英的定位等,都有很大出入。
歷史背景是大清帝國如殘陽夕照般無可挽回地沒落,本身就是一個大悲劇,而在前臺表演的歷史人物包括慈禧、光緒、隆裕等都無一不是悲劇人物。在大悲劇的背景下的一種輕松有趣愉悅甚至帶有某種喜劇色彩的故事,與背景之間的反差本身就具有巨大的張力。
君主制、君主立憲制與共和制的爭論貫穿始終。甲午戰爭戰敗,大大刺激了年輕的光緒皇帝,他開始想變法維新,就在此時,康有為應運而生。戊戌變法是整個中國近代史上一次偉大的運動,這一點歷史越久遠,就越明了。可惜只有一百零三天。假如變法成功,那么中國很有可能如同明治維新后的日本那樣,突飛猛進。在變法過程中,光緒曾經當面頂撞慈禧太后,這在當時是需要極大膽量的!后來,根據容齡的回憶錄,光緒的確在慈禧的千手千眼之下大膽問“康”,這都是史實,無數史實證明了光緒絕非懦夫,而是一個有血性有思想、勤政愛國的君主。變法失敗后兩年,便發生了庚子國變。在庚子年中,充分暴露了慈禧的無知、狹隘、專橫、誤國,她由于相信了榮祿提供的假照會,其中勒令皇太后歸政一條,極大地刺激了她,她竟不顧清朝當時的國力,以卵擊石,一方面慫恿義和團扶清滅洋,造成殺害德國公使克林德的慘案,另一方面竟敢同時向十一國宣戰!并連殺了兩名主和大臣,導致了八國聯軍的入侵,此舉無疑是把國家推向了災難的深淵!
庚子年西狩,慈禧的確吃了不少苦,也有所反省,但她推行的所謂五年新政完全是掩人耳目,“國體不變,新政何為”,明治維新后的日本打敗了君主制的俄國,完全說明了問題;而庚子年后,慈禧被洋人打怕了,由排外轉為媚外,所謂“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便是當時她臭名昭著的口號。就是這樣,也沒能抵擋住隨后而來的侮辱:日俄大戰的戰場竟然在中國東北境內,這自然是堂堂中華的奇恥大辱!而這正是德齡姐妹進宮前后的歷史背景。
無數志士仁人在尋找救國之路。主要是孫文為首的革命黨(主張共和制)和康有為為首的保皇黨(主張君主立憲制),也就是被慈禧誣為“亂黨”“逆黨”的兩派。盡管對他們的歷史評價至今仍在爭論不休,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們熱愛這個國家,為這個國家不惜犧牲自己的一切,甚至生命。
而表層的故事多以后宮為主,后宮以宮眷為主,女性占絕大多數,這樣,表層就會好看。當然,后宮也很險惡,譬如慈禧與皇后聯手殺掉四格格的侍女繭兒,對四格格敲山震虎,對德齡的多次試探,對容齡暗戀光緒的懷疑及對卡爾、懷特等的監視……都令人感到清宮中充滿了陷阱。當然,在史實中,容齡愛的是一個太監,而德齡則暗戀光緒,德齡是在出宮后才認識懷特的,懷特并非牙醫,而是當時美國駐滬副領事。
當然也寫了慈禧人性的一面,這段時期是她真正的晚年,她害怕孤獨,渴望親情,即使這樣,她也無法克制自己的多疑與乖戾。她其實至死沒有真正的反省。但是“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歷史潮流誰也無法阻擋。她死后三年,震驚世界的辛亥革命爆發了。
寫這部小說還有一個初衷,就是開創歷史小說的一個新樣式。讓“歷史”更加“小說”,讓歷史真正小說化,而不是那種板著面孔的歷史小說。
這部小說一不留神就很暢銷,很多人說:“這部小說有閱讀快感。”
更多人對我失望,他們原本是希望我寫羽蛇那種風格的小說。
但我寫什么,不是任何人可以左右的。人的成長過程便是一個祛魅的過程。我對世事看得越來越開,我寫了《煉獄之花》,笑著譏諷了黑惡勢力,還笑著拿了一個加拿大的獎。
是的,我不再痛苦不再流淚不再自我折磨了。我真的長大了。
2016年4月我參加倫敦書展,獲得了2016年度英國筆會翻譯文學獎。
獲獎小說叫《水晶婚》(中文版曾經刊于《天南》),寫一個平凡女子從結婚到離婚的十五年,折射出中國這十五年天翻地覆的變化。后記叫《水晶婚:我的無淚之痛》。
按照西方批評家的分類,這部小說是絕對的女性主義寫作。我寫了我們所經歷的兩個時代:鐵姑娘時代和小女人時代。
我曾經去過的北大荒,麥收季節,無論男女,都要扛著一百公斤重的麥包上跳板——試想一個尚未發育成熟的十五六歲的女孩子扛著一百公斤的重物,還要走獨木橋式的三米長四十五度的跳板,然后把麥包卸進糧囤里,今天想起來是不是很可怕?有很多女孩因此得了終生的疾病,也有很多女孩盡全力也無法完成,譬如我,被安排去背五十公斤的“尿素”,這是很受照顧了,但即使這樣,我也幾乎被壓得吐血;夏鋤季節更為荒唐,領導在動員大會上說,每人每天包一根垅,干不完,哭也得給我哭出來!要知道,黑龍江土地的“一根垅”,是整整七公里啊!那時我還只有十六歲,且患著嚴重的痢疾,中午老牛車送飯只能往人最集中的地方送,這就意味著我這個落后者永遠吃不上中午飯,在那樣可怕的勞動強度下生著病并且一口飯都吃不上,喝水都要把前面的水缸放倒,像小狗一樣地鉆進去,才能喝上一口已經見了底的滿嘴泥沙的水。豈止如此,我們在特大澇災中從齊膝深的水里撈麥子,在十一月的寒冬從冰河里撈麻,即使來月經也絕不能請假,三十八個女孩睡在兩張大通鋪上,在零下五十二度的寒冬沒有煤燒,為了活下去,我們去雪地里扒豆秸燒,喝尿盆里的剩水——我至今吃驚自己是怎么活下來的,唯一的解釋就是青春的力量吧,除此之外真的無法解釋。
“鐵姑娘”的時代終于過去了,但事情并沒有因此變好,在今天,是一個地道的“小女人”時代,智商高不高無所謂,最重要的是要“情商”高,而中國式的情商指的是什么呢?就是指女人要懂得如何取悅男人,取悅上司。絕不能動真情,誰動真情誰就是輸家。譬如我認識“70后”的一個女生,容貌中等偏下,身體還有缺陷,但她可以把幾個男人同時玩弄于股掌之中,完全靠手段,什么時候需要誰,算得很精確,就像學過運籌學似的。她覺得自己就是勝利者,很以此為自豪。這類人不少,甚至有一批所謂精英女性都是如此。覺得自己很有生活智慧,譬如她們認為在情感中運用手段獲取男性青睞,然后讓自己在與男人的關系上掌握主控地位并從而獲得更多的金錢財富是一件特牛的事。這種人被萬千女生羨慕,被認為是高情商。
然而在我看來,這是一種嚴重的女性自我貶低和喪失尊嚴,甚至比“鐵姑娘”時代更糟。
我筆下的女主人公楊天衣,無疑是個“低情商”的姑娘,她在這個金錢至上的社會,依然保留了自己完整的天性。這個在少年時代就深受中外愛情作品影響的女子,不幸嫁給了一個與她的價值觀截然相悖的人,但她并沒有服從命運的安排,她的內心一直頑強地愛著她所愛的,她無法改變她的愛情觀。她也曾經遭遇“性的困擾”,但她終于懂得,她是一個無法把愛與性分開的女子,沒有愛,她寧可守身如玉,也無法支配自己的身體去接受無愛的性。她與丈夫數度齟齬,矛盾日深,最后終于爆發,他們的婚姻維持了十五年,十五年的婚姻叫作“水晶婚”。
21世紀中期之后,在政治需要與純文學越來越壁壘分明的時候,人的壁壘也越來越分明了。有些事想來真是非常好笑:有些人在多年前寫過的北大荒,完全脫離現實,后來才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當干部,根本沒有下地勞動,但是在多年以后,他照樣受寵愛:他嘴上說些貌似尖刻的話以博得眾人喝彩,但是在利益面前他一樣也沒有落空——無論在任何社會制度下他都是精英;確切地說,他是披著精英外衣的變色龍,這種變色龍還不少:他們會在眾人面前裝清高,暗地里卻為著爭奪權力而到處送禮寫信,他們會在微博微信中把自己裝成一個憂國憂民的正派知識分子,然而搖身一變,早已暗中改變了身份。他們是絕頂聰明的人,同時也是制度造成的怪胎。“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是北島的金句,這句話在中國可以一直沿用。
在《羽蛇》中,曾經借男主人公之口說:“……過去的十年把所羅門的瓶子打開了,魔鬼鉆出來,就再也回不去了。經濟的、物質的,都會有的,會騰飛,會趕上甚至超過世界上的先進國家,可是形而上的、精神的、人的一切……會一塌糊涂,這是最可怕的,這比貧困還要可怕。”不幸的是,在十八年之后的今天, 《羽蛇》中幾乎所有的預言都應驗了!
但是沒什么了不起的。歷史就是一個怪圈,一切都可以觸底反彈。何況,在量子纏繞的今天,就更不必懼怕那些長袖善舞的衰人以及他們背后日益猖獗的黑惡勢力,要知道,他們以出賣靈魂換取的利益,在八面玲瓏中編造的春風化雨不過是一堆廢物,他們貌似成為贏家的人生,不過是個零,甚至負數。
我寫作,因為我對世界有話要說。
作 者:
徐小斌,當代知名女作家,一級編劇。主要作品有《羽蛇》《敦煌遺夢》《雙魚星座》《迷幻花園》《德齡公主》等。曾獲首屆魯迅文學獎等,部分作品被譯成英、法、日等國文字,在海外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