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欲來（組詩）

余秀華

求佛

黃昏的時候，又搽了一遍佛像

第三次了。

“你得讓我活下去呀

黑暗，荒涼，羞辱我都認

因為你放了一個他在這人世上”

點燃檀香，我跪下去

可是我不敢懺悔我的過錯

也不敢說出我的愿望

檀香燃完，我還跪著

合著的掌不敢松

怕一個名字掉下來，把我砸傷

悲傷無法成詩

腫瘤醫(yī)院的一塊休息區(qū)樹木高大

兩個人才能圍抱。樹蔭整日濃稠

鳥鳴透不下來

我面前的石桌裂了幾條縫，盯著看

能把人陷進去

媽媽在不遠的地方和人聊天

她的頭發(fā)還在，又長又黑

這時候一只鳥掉下來，落在我面前的石桌上

它的眼神清澈得讓人對人世絕望三次

它想和我交換什么

我屏住呼吸

我不敢讓這人間悲傷

被它銜到樹梢，帶到天上

雨欲來

她拖著病了的身子上山

那些落完了葉子的樹還在：柏樹，櫟樹，松……

頭上的青天還在

病了的身子拖著她上山

山腰的廟宇還在：觀音，文殊，彌陀……

但是香火不再

她跪下去——

神啊，請收回這一世塵緣

收留這恐懼之身

風(fēng)把樹木撥響

她的內(nèi)心空蕩

站不穩(wěn)一根蠟燭

槐蔭

槐樹老了，漏下的陽光也小了

剛晾的衣服正滴著水

媽媽彎下腰拿起我一件連衣裙，看了很久

風(fēng)吹起她皺巴巴灰白的衣襟，又落下

想起那年和她去外婆家

碎花長裙掛在了野玫瑰刺上

我的悲傷，先于水滴落下

我想抱著你睡，但不做愛

還有柔和的光影斜在窗外的秋天里

貓游過翹起的屋檐

尾巴上系著一團夕光

房間里的家具都舊了，蚊帳也舊

人間被我們用壞的時光

一碰，就是悲哀的落塵

我想抱著你

把你撫摸過塵世的手放在我胸口

這雙揉捏過其他女人乳房的手

讓我感動

但是我不會告訴你

我想抱著你

沉沉入睡

不管芭蕉，不顧流螢

找一個性感的男人共度余生

清晨，他是要去屋后的園子走走的

偶爾他會回過頭來

看看晨光落滿的窗子和里面的人

但是他更鐘情一只小小的黃雀兒

它翅膀上細細的傷口他也看得到

他去菜園里摘兩個西紅柿

洗干凈做成湯

他們一起吃

吃得很慢

偶爾說一兩句，說過就忘記了

偶爾他把她嘴角的飯粒

擦下來

他的眼睛那么亮

仿佛天空倒映下來的湖水

在通往死亡的路上，把裙子撣干凈

太陽花在黃昏里，有人嗅過

原野也充滿被嗅過的氣味

大地的遼闊被延伸一倍

海洋的深度延伸一倍

黑暗從山谷那邊涌過來

她前世遇見的獸傳來甜蜜的呼吸

順著這呼吸

她找到了一條河

把藍色的裙子反復(fù)清洗

裙子上的灰塵和血漬已經(jīng)不明顯了

她洗著她的裙子

她不知道她去向哪里

她把裙子洗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