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夢陽
我在文學研究所工作了30多年,文學評論看了不知多少,自己也寫了一些。但是總覺得很多評論雖然冠名“文學”,卻與文學離得很遠,總是從理論到理論,在概念上兜圈子,壓根兒就沒有進入文學本身。然而,最近從2010年12月20日《文藝報》上讀到陳忠實的評論《精彩到堪為經典的細節》,則不禁拍案叫絕,感到這才是真正的深諳文學底蘊的評論。
文章不長,評論的是董淑珍的《槲葉山路六十年》,單刀直入,談了該書的三個精彩細節:一是民國初年發生饑荒,家道富裕的外祖父不僅給乞食的饑民吃饃,而且嫌“一回拿幾個饃,跑得麻煩,就拿一個大盆子往外拾(端)”。又領著乞食者們到村前的大河里修筑防洪的堤壩,對不理解這種舉動的二外祖父解釋說:“給尋些活干,他們吃飯就覺得應該;要不,整天給他們管飯,他們心里也覺得不自在。”二是外祖母去世后,這位外祖父竟然日夜守護在安葬著外祖母的墳頭,由家里人送飯來,他先將飯食敬獻給逝者,跪拜叩首者三,待意念里的夫人吃過之后,他才動筷子吃飯,竟然如此堅守到一百天。當這個隆重的鄉村祭禮完成的時候,他跳崖自殺了。三是作為細節的另一種形態的人物語言。董淑珍家在“文革”初的“民主補課”運動中被補劃為富農,然而在經過糾“左”得到平反之后,董淑珍的母親不僅沒有哭訴抱怨,反而說:“我說么,還是共產黨好,錯了就改。國民黨把人殺了,也不會說殺錯了……”再就是作者的兒子在眼巴巴看著妹妹吃奶奶留給她的偏食時,“看著看著便生氣了,就開始罵了,‘吃,吃,好好吃,把你咋不吃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