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紅繡鞋

孫荔

春天來了，杏花桃花梨花依次開放，我穿著一身復古的麻布粗衣裙，腳上穿著做工精細的繡花鞋，踏在松軟的青草地上，好舒暢。這是奶奶的繡花鞋，我仿佛看見年輕美麗的奶奶，梳著長長的麻花辮，坐在老銀杏樹下，一針一線地縫著繡花鞋，把美好的憧憬和甜蜜都繡進紅綢緞面的繡花鞋上。

那年月年輕的奶奶和村上的姑娘們，比著在鞋面上繡花草動物，繡牡丹蓮花菊花鴛鴦鳳凰，她們繡的是對生活的希望。奶奶是村上繡藝最好的姑娘，奶奶心靈手巧，她學紡紗、織布、納鞋底，繡花一學就會。

這雙繡花鞋是爺爺從深柜里拿出來的，那時奶奶已經去世了。爺爺說繡花鞋里有著奶奶一生的秘密，活著時誰也別想動她的柜子，爺爺說這些時眼角總有些微微濕潤。我很好奇地問爺爺，這繡花鞋里藏著怎樣的秘密，可爺爺總是沉默不語，低下頭來擺弄著他的旱煙袋。

后來是母親告訴我繡花鞋背后的故事，母親說那雙繡花鞋是奶奶準備結婚穿的，但不是和爺爺結婚，而是奶奶和一個叫六順的爺爺準備結婚的婚鞋。是因為戰爭，那雙繡花鞋成了奶奶一生的傷。

我想像七十年前的一個深夜，油燈如豆，年輕的奶奶把一根紅絲線，輕輕地放在唇齒間輕輕一咬，結束一雙繡花鞋的最后一針。然后她拿起另一只繡花鞋，放在一起，在昏黃的油燈下細細打量著，牡丹花開如雪，一雙紅繡鞋像兩只擱淺的小船。奶奶凝視著，漸漸臉上浮出了紅暈。

爺爺說，那是1941年，日本鬼子在中國大地上肆無忌憚的橫行，燒光、殺光、搶光這就是日本人實行的滅絕人性的“三光政策”。村上的人一聽說日本鬼子進村了，嚇得頭發梢都豎起來，然后四散藏到不容易發現的角落里，姑娘們則先去鍋灶上抹一把鍋灰，往自己臉上一抹，人不人鬼不鬼的，讓鬼子見了不起歹心。

那時村上的百姓苦啊，苦于沒槍沒糧，正在發愁之際，只見村長拉來一平板車槍支彈藥，是從敵人那里繳獲的殘損槍支，但是愁得是沒人會修理。六順是一個讀書人，從沒摸過槍，他很好奇，說試一試，看自己能否修好。他把一桿槍一點點地拆下來，做好標記，然后再裝上，這樣他就知道槍的結構了，六順擺弄了三天三夜，就這樣差不多把所有槍支修好了。

六順自告奮勇地參加了游擊隊，他們躲在山丘后面，日本兵停下來正在休整，有的躺下來曬太陽，有的坐在地上擺弄著槍支，樹林邊的繩上晾曬著一串串的衣服，世界顯得各外安詳。嘟嘟嘟！一連串的射擊聲，讓敵人有些措手不及，這突如其來的槍聲，一下讓日本兵死了好幾個。受驚的敵人對著山丘就是一連串反射，游擊隊員們躲在山丘后面，敵人的槍是打不到他們。

這時意想不到的是，一顆手榴彈在六順身邊炸響，六順的帽子被炸起，掛在了樹梢上，就這樣六順犧牲了。六順沒有能從戰場上回來，連一具完整的身體也沒有，回來的是六順的帽子。

年輕的奶奶知道后哭得昏天昏地，因為不久她就要和六順結婚了，繡花鞋已經做好了。微弱的月光下，周圍的一切顯得格外的黑暗冷清，心里空蕩蕩的奶奶，把那雙繡花鞋用紅綢布包了一層又一層，臉上掛著淚，把紅繡鞋放進了深柜里，放在深柜里的還有奶奶的一顆心。從此奶奶不會笑了。

幾年后奶奶的母親托媒人介紹，奶奶認識了爺爺，那時的奶奶只想一個人過下去，她心里已和六順結過婚了。爺爺是明白人，他知道女人心里藏著另外一個人的滋味是什么，爺爺說六順的在天之靈也想讓你好好地生活，女人圖個啥呢？不就是有個家，有個依靠，有個娃娃，有個奔頭嗎，那些痛苦啊，不快啊，隨著日子的忙碌就慢慢消失了。

奶奶說，我就是不明白一個大活人說沒有就沒有了，讓我心里一直無法接受。爺爺說，戰爭中走的不僅僅是他，還有無數個年輕的男人，我們活著的人應替他們好好活著。奶奶不再說什么了。

奶奶躲到房間里撲通一下跪在六順的遺像前，奶奶說，你是勇敢的漢子，我一生都敬重你，記下你。奶奶的母親進來了，奶奶和母親抱在一起哭成淚人兒，奶奶答應了婚事。

結婚那天，奶奶素衣素裝，也沒穿紅繡鞋。在一陣噼噼叭叭的鞭炮聲，和歡快的喇叭聲中，走進了另一種人生。

奶奶一見到紅繡鞋就暈，因為紅繡鞋里藏著奶奶一生的傷，這傷是不能碰的。紅繡鞋在深柜里一躺就是半個多世紀，它靜靜地躺在時光深處，任天地轉換。歲月把奶奶從一個青春如花的姑娘，變成一個頭發花白干瘦的老嫗，而紅繡鞋在時光里并沒有暗淡，它依然紅艷艷，它跟隨我，打量著這個陌生世間，陌生城市，陌生的風景，任現代的陽光撲簌簌地跌落在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