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獻平
再向前,就是花城湖。那是一片濕地,水如汪洋。水底盡是淤泥。四周群草茂盛如屏障,野花猶如傳說中的仙子。天寶十一年秋天,涼州道營田大使朱恩茂的女兒在這里無故失蹤了,幾天后尸體浮上水面。涼州道行軍總管安思順責令副官嚴密追查,弄清真相,嚴懲兇手。兩年過去了,副官多方徹查與偵破,但仍舊沒有找到兇手,甚至連案件的基本線索都沒掌握。去年秋天,安思順調任河西節度副使,帶軍鎮守甘州大斗拔谷;朱恩茂年事已高,再加上失女的打擊,皇上體念他,便回京任職去了。
這個案件,到現在還是一樁無頭案。
前天一大早,酒泉郡金塔倉庫的司倉派快馬報告說,倉庫失竊,但不是庫銀,而是臨時存放在那里的一對白瓷鴛鴦枕。白瓷以河北道邢州郡為最好,瓷面光潔,內質堅硬,造型粗獷而又不失細膩。更重要的是,這一對白瓷鴛鴦枕是皇上要河西節度使王忠嗣作為禮物送給回鶻木波羅可汗的,而且,已經事先派人知會木波羅可汗了。此時,帝國和回鶻的關系極其微妙。幾年來,一向和平的雙方在合羅川、馬鬃山一帶爆發了多次沖突,雖然規模不大,互有損失,但對兩國關系的影響可謂牽一發而動全身,很多方面都發生了本質上的變化。
本朝皇上送禮物給木波羅可汗的原因,是想緩和日漸緊張的關系的。可自京城的使團還沒有來到,白瓷鴛鴦枕就失竊了,這是天大的事情。酒泉太守曹寧遠一聽就慌了,他也知道,如此器物失竊,弄不好,自己的腦殼保不住倒是小事,九族恐怕都難保。
誰都知道這是當務之急。
太守派人傳喚我的時候,我正在西門外的小院子里磨刀。
我無比珍愛這把刀,它不是兵部統一配發的那種腰刀和長刀,而有些像匈奴時代的徑路刀,回鶻騎兵常用,刀身長一尺五寸,刃寬,刀背厚,無論是劈斬還是格擋,都很趁手和方便。這把刀,是酒泉郡前任藍翎侍衛趙可安留給我的。
其實,趙可安是我的岳父大人,他女兒名叫趙雪燕,是我的妻子。十一年前,我獨自一人從河東道投軍,憑著一把長刀,獲得了這從七品下的藍翎侍衛官職。那時候,帝國煌煌,四海來投,諸夷懾服,好一個太平富貴日子,可在河隴地區和西域,帝國與吐蕃、突厥、回紇、薛延陀、鐵勒等部落和國家時常發生摩擦。安西節度副使岑參是我最喜歡的一位當代詩人。讀了他的《走馬川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之后,我熱血上涌,立即申請到西北邊疆為朝廷效力。
每一個人心里都住著一個英雄,每一個男人都想在馬背上橫行天下,以武功和謀略建立功勛,光耀宗族。名列青史。可當我帶著天大的雄心,只身來到肅州郡的時候,卻被安置為一個七品藍翎侍衛,這與我起初夢想的西北軍旅南轅北轍,不上戰場,不與敵軍面對面搏殺,不入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卻敵于千里之外,怎么可以“上將擁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軍行”?又怎么可以“古來青史誰不見,今見功名勝古人”?但人必須接受命運的安排,尤其是在皇帝治下,一個人的反抗和不甘不僅無效,弄不好會前功盡棄,甚至還會無故失去性命。
幾個菜,一樽酒,已經老了的趙可安在自己家為我接風。席間,他語氣沉重而又惋惜地對我說,當年他從軍西行的時候,想法也和我一樣,在邊疆之地深入敵軍,為皇上開疆拓土,為自己建立功勛,誰知道,上司只是給了他一個藍翎侍衛的職務,常年呆在肅州郡的衙門中,與一些刀筆吏和官太爺打交道,覺得實在窩囊至極,完全不是自己想要的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鐵血生活。慢慢地,他忽然明白,這世上每一個人,都有自己不可更改的宿命,特別是當他娶了當地的妻子,有了一個兒子和兩個女兒之后,他才發現,邊塞的生活不僅僅是殺戮與謀算,還有家,有自己的親人,盡管名位不顯,報國無門,建功難以,但一家人在一起,安閑度日,有愛情、親情圍護,又何嘗不是一種人間美事呢?
盡管當時我對趙可安的說法表示認同,但在內心里還是有些不甘,一有機會,就想躋身于作戰軍旅;那時候,高仙芝和封常清,還有哥舒翰,都是河隴地區和西域名將,關于他們的奇聞典故到處流傳。我也曾寫信給高仙芝和哥舒翰,可一直沒有回音。如此幾年之后,我和趙可安的女兒趙雪燕結合為夫妻,一年后有了自己的兒子,天天從公門出來便快步回家,妻子做飯菜,我抱孩子,再加上岳父趙可安和岳母,妻哥并小姨一家,我們雖不顯赫,但在肅州這樣的一座小城當中,這已經是非常不錯的生活了。
摯愛親情暖人心也軟化斗志。漸漸地,我發現自己已經沒有那種躍馬沙場、縱橫戰陣的雄心與抱負了。但作為一個武人,武藝不可丟,兵器不可棄。正如我岳父趙可安所說,武人是我們的宿命,盡管武藝盛世無法施展,俠客也不足為,但古來盛世不長久,即使百無一用,武藝和兵器,已經是我們命中的部分了。
失竊案發生后,太守曹寧遠著令我作為牽頭偵破人。這是我到肅州之后,正式領受并具有獨立職權的第一個案件。曹太守下令時候,我覺得榮幸,但很快又很沮喪、沉重。這個案件不同尋常,偵破不了,曹太守的人頭要搬家,我也一樣。最可怕的是《永徽律疏》中的株連法,一個男人為公無才而死,是自己的恥辱,倘若恥辱殃及家人,那將是不可饒恕的罪過。我和曹太守先是騎著快馬到金塔倉庫查看了現場。很奇怪,高墻鐵門,上百士兵看守的倉庫,上下內外,對方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對此,我首先想到的是內賊;再次想到的是武術極好的江湖慣偷;第三,此地毗連的回鶻,昭武九姓國的粟特人,以及西域的薛延陀人、鐵勒人、吐蕃人也很多。
然后分析盜竊此物的動機,自然而然的理解當然是為財而鋌而走險,但很快又被否定了。盜賊若是僅僅為了財,為什么只盜走這一對白瓷鴛鴦枕,卻對大批的金條和銀子視而不見呢?可能是此賊或其雇主垂涎如此珍美之物,并對此有收藏嗜好;再者,就是除了皇上之外,無人敢以草率和擔當的政治問題了。帝國雖然聲威日隆,震懾八方,但西域諸國和部落在粟特人的操縱下,不時反叛或挑起戰事,進而從中撈取更大的利益。也可能是某個政治和商團為了他們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以盜取白瓷鴛鴦枕為由頭,進而引發帝國與回鶻的不信任,那么,這個事情就不單單是一起盜竊案了,而是一個牽扯多方敏感神經的政治和軍事問題的導火索。
事不宜遲。
我當即建議曹太守,還是早向河西節度使王忠嗣報告的好。曹太守則猶豫不決,捋著胡子在地上轉了幾圈之后,厲聲說,張越,茲事體大,本官限定你在三日之內找到失竊之物,不得延誤!我正要開口,曹太守又說,本官會知會本郡縣所有的官府兵營,并上下諸多人等,配合你偵辦此案。另外,你本人有什么要求,盡管向本官開口!說完,曹太守一甩袖子,出門上馬回肅州府衙去了。
官大一級壓死人,我搖搖頭,抓起放在桌上的長刀,與上戍主范長春并幾個兵曹參軍一起走出司庫衙門,抬頭,天空藍得有些發灰,來自祁連山的鷹隼在空中扶搖或俯沖。我覺得還應當從白瓷鴛鴦枕的失竊地點及倉庫周圍尋找蛛絲馬跡。幾個人再次進到倉庫,分頭仔細勘察,許久,一個軍曹在屋頂上找到了一根黑色的長發,另一個軍曹在倉庫后面的戈壁灘上,發現了一個穿布鞋的腳印,還有幾個顯然被樹枝拖抹過的馬蹄印,去向應當是西北方向的花城湖一帶。
花城湖在金塔縣西北方三十里的地方,再向前,就是回鶻領地;這一剽悍嗜血的游牧部族,與突厥一樣,向來以力為雄,以戰止戰,以戰養生,仿佛他們與生俱來就是和深處農耕區的帝國作對似的,深諳利則進、不利則退的游擊戰法,好像帝國就是他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金庫糧倉。更可惡的是,他們時常越過邊界,在我大唐疆土搶掠婦女、糧草和牲畜,我們的婦女在那里可以當牲口一樣買賣,比他們最下等的奴隸還要卑賤,當然,被擄走的婦女命運也很悲慘,被作為奴隸還是好運,更多的卻被隨意斬殺。
即使那根毛發是盜賊的,但也無法判斷是男是女;長發不僅帝國子女皆是,周邊的游牧部落也多是如此。但一個有經驗的軍曹說,這樣的頭發,看起來不像是男子的,因為它非常柔細,上面還有一股淡淡的脂粉味道;再仔細勘察戈壁灘上的模糊的腳印,也發現不像是男子所留下的,只是那馬蹄印好像為回鶻獨有,蹄子大,跨步長,落地有力,這該是那種叫做骨利干的高個子馬,產自西域昆侖東山峽谷,以速度快、突擊性強著稱;帝國曾多次以絲綢換取這一種戰馬,但回鶻每次只給予少量,價格還非常的高。
傍晚回到肅州,我沒去衙門,到家里,直奔岳父母房間。聽了此事,岳父趙可安絲毫沒有驚訝,坐在沙棗木椅子上,仰頭,看地,思忖了一會兒,說,此事蹊蹺,我看盜賊的目的不是為了收藏把玩,一定是想借此來引發帝國與回鶻的沖突。你知道,木波羅可汗為人狡詐多疑,本性貪婪,這么多年來,向西兼并了西突厥、夏戛斯和拔汗那,向北打到了渾河,至少有十幾個部落被他懾服,并成為他的奴仆。歷來,這些瀚海澤鹵與莽蒼草原上的軍團,始終以中央帝國為衣食父母與主要財富來源的。現在,皇室驕奢淫逸,僅明皇為安祿山在京城建造的府邸,所用銀兩超過了邊疆駐軍三年的全部開支,富麗堂皇,一點不亞于皇宮;朝中官員斗富成風,富商巨賈趁機買官,地方諸多官吏為討得上司乃至皇上歡心,搜羅奇珍異寶、罕世珍物等,用于拍馬逢迎。如此景觀,乃亡國之兆也。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木波羅可汗也看到了我朝這一點,想找理由來鯨吞河山,入主中原。
飯時忽然回娘家的小姨子趙雪琴聽了此事,也認為岳父趙可安的分析有道理。她的丈夫是肅州城中的富戶,其公公早年以私賣鹽鐵發家,有了一大筆的積蓄后,又轉為以倒賣皮毛、絹帛、農具等正當商人的面目重新出現。小姨子趙雪琴的丈夫冉長安也是一個學武之人,一把長劍舞的是風雨不透,在涼州道以內,鮮有對手。小姨子趙雪琴為人大方,身為女兒身,但做人處事一點不亞于男人。冉長安也說,岳父大人說的對,論價值,一對白瓷鴛鴦枕不過銀錢十萬貫,巨富若要真的喜愛,派人到邢州郡瓷廠再訂做一對,也不是什么難事。我看,此事一定不是錢的事情,就是個陰謀。
妻子趙雪燕的話倒是與他們不同。晚上睡下,夫妻之事后,妻子說,我看這個失竊案未必就是陰謀,說不定是一個惡作劇,還說不定是監守自盜,誰一時心起,盜出來做個模子,更說不定,再等幾天,盜賊會自己送回來的。我撫摸了一下她的長發,看著她依舊嬌俏的臉龐說,你說的有道理,任何可能都不排除才是對的;很多事情,看起來不起眼、不經意的,往往蘊藏了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但作為朝廷中人,領受任務,盡己所能,為之分憂,也是職責所在,此后一段時間,我可能要連日奔波,難得回家了。妻子點點頭,嗯了一聲,轉身吹滅了搖搖曳曳的松油燈。
黑暗中,我很久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那樁失竊案。一對白瓷鴛鴦枕,幾個馬蹄印,人的腳印,倉庫屋頂的長發,西北方向,花城湖……這些之間到底是怎樣的一個聯系?據我了解,金塔倉庫內外均無民居,士卒并司庫也沒有攜帶女眷在身邊。作為皇上御點的贈予外邦的禮物,存放在金塔倉庫這件事,一定是保密的,走漏風聲的一定是與此事緊密相關的人,否則不會知道得那么清楚,連白瓷鴛鴦枕存放的具體庫房都毫厘不差。如此猜測,這樁案件,該是里應外合、監守自盜的多。
第二天一大早,肅州城還沒被晨曦覆蓋,我就帶了幾個軍曹,再次去了金塔倉庫。我先是與司庫了解情況,司庫是一個奸猾的男人,每一句話都說得滴水不漏;另一個看守庫房的軍曹倒是直率,一上來就對我說,這事兒,肯定有內奸,但肯定不是我們倉庫的。我知道他說的意思。他說,好端端的東西被盜了,而且是皇上御點過的,除了押運的人和看倉庫的人知道內情,還有誰?我點頭稱是,又問他有沒有感覺或看到異常情況。他則說,要是帝國人盜竊的,肯定往花城湖方向跑,然后再折回來,因為,盜賊既然有那么高的功夫,腦袋肯定也不笨,知道把線索引向最難辦的地方。他說的意思我也明白。也覺得,這個軍曹雖然說話直接,但腦子還是夠用的。另一個軍曹也很有意思,他說他連續幾個晚上做夢,夢見自己抱著那對白瓷鴛鴦枕在戈壁灘上沒命地跑,他心里最想的就是能遇到一匹回鶻的骨利干馬,實在不行,有個駱駝也行。他的話把我逗笑了,只覺得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小伙子很可愛。但仔細一想,他的這個夢如果是真的話,至少告訴我一個信息,那就是,盜竊白瓷鴛鴦枕的人還沒有把貨物隱藏起來或交付雇主。
在路上不僅是動態的,還有無限的可能性。
我把上戍主范長春喊來,對他說,你們幾個繼續在倉庫了解情況,務必要細致。我現在向西北方向走一趟,如果次日凌晨我還沒有回來,你們再去找我。范長春急切說,張侍衛,還是多帶幾個兄弟去吧?我揚了揚手中的長刀,說,有這把刀,即使遇到十個八個回鶻騎兵也不怕!然后跨上馬背,向花城湖方向奔騰而去。
馬蹄揚起白土,幾座村莊之后,就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灘了。向北是巨大的沙漠,其中有一條名聞遐邇的河流——弱水河,一直流入合羅川和回鶻的領地。從這里,穿過回鶻全境,可以通往西域、身毒和條枝等國家。大約三個多時辰,越走越荒無人煙,即使頭頂偌大的太陽,也覺得身體內外空蕩蕩的,充滿了敵意和不安全感。遠遠看到花城湖時候,我的心咯噔了一下,驀然想起前兩年無故在這里死去的朱恩茂的女兒。
那個女子我見過。
朱恩茂原為肅州太守,還當過涼州道屯田大使。我來到肅州時候,他還是太守。作為七品藍翎侍衛,我的職責之一,就是保護地方長官的人身安全。那些日子,肅州也連續發生了幾樁殺人案,兇手大都是粟特人和吐蕃人,數家商鋪、店家被搶掠不說,全家都被殺掉了。朱恩茂原也是一介武夫,但作為文官多年之后,就荒廢了武技。每一個人都是怕死的,朱恩茂尤其嚴重。責令我日夜帶人守護衙門和他的家室。在此情況下,我和朱恩茂一家都有交集。
朱恩茂的女兒名叫朱秀英,可能是因為母親是鐵勒人的緣故,朱秀英長得是俏媚艷麗而又與眾不同,高鼻梁,眼睛大而發藍,頭發微黃發卷;臀部巨大,腰肢纖細,嘴唇不薄不厚,但紅艷照人。有一個深夜,我覺得有點困,正坐在小亭子里打瞌睡,忽然覺得脖頸上一涼,閃電驚醒后,下意識地問對方是誰,有何企圖?對方一直不吭聲,劍刃在我脖頸上也紋絲不動。我又說,要殺就動手吧!對方還是不出聲。我這人脾氣暴躁,尤其受不了技不如人,還被人凌辱。這對于一個武人來說,是天性,也是血性的表現。見對方久不出聲,也不動手,我怒喝一聲,站起身來,借著星光,回身一看,那人居然是朱恩茂的女兒朱秀英。
一個女子,有如此好的身手,令我驚詫莫名,正要開口說話,卻聽朱秀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而且笑得花枝亂顫,這使我更加羞慚,厲聲說:朱大小姐,朱女俠,我張某人技不如人,殺了便是,請不要這樣侮辱我!朱秀英這才說,張侍衛,本女俠不是羞辱你,而是用這個告訴你,一個武人,最重要的不是你的格斗技術,勇氣和體力,是你感覺的敏銳與警覺。
朱秀英說得很對!
而她怎么忽然就沉尸花城湖了呢?
越是接近花城湖,我反倒不想白瓷鴛鴦枕失竊的事情了,所有的思維都集中到了朱秀英沉尸花城湖這一樁舊案上來了。
在岸邊停下,戰馬汗水涔涔,獨自越過群草,到湖邊喝水去了。此時,金烏西墜,大地輝煌。站在野花爛漫的土丘上向北遠眺,只見莽蒼大地上,殘陽如血,弱水河兩岸的烽火臺好像倒插的劍鞘。當年,漢李陵就是從這里帶兵遠征而終生未還的;當朝詩人、畫家王維前些年勞軍至此,寫下了“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之佳句;而現在,回鶻占據了弱水河右岸的大片領地,只要放開馬韁,不要一炷香的功夫,就可以席卷金塔盆地和肅州城野。
入暮時分,大地愈加莽蒼,星子逐漸隱現;我沿著花城湖走了一圈,卻發現,這個湖并不是圓形的,尤其是西北方向,有一道斜斜的彎道,然后是大片的蘆葦,一眼望不到盡頭。靜靜地坐下來,岸邊有癩蛤蟆的叫聲,還有一些蟲鳴,水中不斷泛起水泡,魚兒在忙著捕食。再到彎道旁邊,靠近蘆葦叢的時候,我只覺得有一種熱騰騰的東西,是空氣,又好像人的體溫。
對,是有人生活的那種煙火氣和肉身活動的味道。
怎么可能?
我放開馬匹,讓它自己到遠處吃草。
我覺得,這片蘆葦叢中,一定有不尋常的東西和某些隱秘的存在。
午夜時候,一切安靜。
蹲在蘆葦叢旁邊,我居然聽到了說話的聲音,有男聲,也有女聲,還有嬰兒啼哭。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震驚了。起身,輕手輕腳地撥開高大的蘆葦,向內走了幾步,一切卻都像沒有人和其他動物活動的痕跡。再向前走幾十步,還是沒有任何可疑的跡象。我再蹲下來傾聽,剛才的聲音卻不復出現。蘆葦叢中安靜極了,唯有水緩緩蕩漾和滲入的聲音絲絲入扣,好像一種自然的音樂。
曹太守起本郡一半兵馬,約有兩千人,與我一同去往花城湖。軍隊行到距離金塔倉庫不遠的地方,司庫騎著一匹快馬迎了上來,見到曹太守,翻身下馬之后,奔過去就說,大人大人,白瓷鴛鴦枕回來了!曹太守面露驚異,仍舊一臉不信地厲聲問司庫,司庫說,真的真的,一點沒錯。曹太守臉色放松,思忖了一下,又問,你確定是原物,沒被調包,沒有損壞?司庫說,真的是原物,毫發無損。曹太守哼了一聲,打馬直奔不遠處的倉庫。
我也驚異,正當大軍圍剿搜查蘆葦叢的時候,白瓷鴛鴦枕居然飛回了原地。
這又是怎么回事?
見到原物,曹太守決定將之帶回肅州城,由府庫保管。我上前說,那蘆葦蕩中定有蹊蹺,大軍既然開拔至此,不如……
曹太守哼了一聲,斜著眼睛看著我說,你笨蛋啊,腦瓜子被驢子咬了;花城湖乃是邊地,大軍進入,一旦引發誤會,回鶻出兵,這責任你能擔得起嗎?
大軍回返,我留在金塔倉庫。
那蘆葦蕩中到底有什么秘密?思忖再三,我決定一人深入,探個究竟。
還是夜晚,我弄了一只小船,從寬闊處出發,劃過彎道,進入蘆葦蕩。我發現,那些蘆葦雖然看起來沒被人動過,而且青青蔥蔥地長在岸邊和水中,但它們卻是能夠被自由移動的,只要船頭一碰蘆葦的半腰部分,就會主動閃出一條水道,小船進入和出來一點阻隔都沒有。
再向前,蘆葦越發茂密和高大,船只穿行很困難。我一邊劃動,一邊警覺地看著密不透風的四周。大約有三里多的路程,一點異常動靜也沒有。再向前劃動,撥開一層很厚的蘆葦,前面忽然出現幾座小巧的木質房屋,窗欞上依稀有燈光。我快劃過去,把船停在一個隱秘的地方,然后蹚水過去,爬上一片由木樁和木板做成的平地,走到其中一座亮著燈光的窗戶前,正要捅開偷看,門卻開了。
是朱恩茂和朱秀英,朱秀英懷里還抱著一個大約一歲多的孩子。
再后來,我居然看到了我的岳父趙可安夫婦,還有小姨子趙雪琴和他的丈夫冉長安一家人。他們笑著讓我坐下。我惶惑不能自已,也覺得有些震驚。攥刀的手背上冒著粗大的青筋。我岳父趙可安哈哈笑著說,張越,我們都知道你遲早會回到這里的。不要害怕,都是自家人,誰也不會傷害你。須發皆白的朱恩茂也呵呵笑說,我和你岳父同在肅州多年,早已是莫逆之交。雪琴、長安他們一家也是。說起來,這地方,這花銷建筑,還是長安家出的資金呢!
我腦袋還在發懵,但戒備漸漸消除。
一夜之后,日光再現。
我毅然決然地離開了蘆葦蕩。
回到肅州城,我就向曹太守提交了辭呈。他笑著說,這一次,你雖然沒有直接偵破案件,但很費心賣力,我正要寫奏折,為你請功,怎么突然要離職歸田?我笑笑說,太守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領了,只是家中父母年事已高,多次信札要我回去。在下不才,跟隨大人多年,寸功未立,現在又年屆四十,該是回鄉侍候父母大人的時候了,萬請大人恩準!
曹太守又笑了笑,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你是孝義之人,本太守也極為理解你的心情,愿意回鄉就回吧。
知道是虛假之言,我還是唯唯告退。
往家走的路上,我還想,我這一決定,會不會遭到妻子反對呢?再說,她是不是也想去花城湖與父母、妹妹等一起隱居了呢?
我沒想到的是,妻兒不僅在家等我,對我的辭職決定,妻子竟然也沒有絲毫怨言,還對我說,早該如此的!我說了岳父母和朱恩茂、冉長安、趙雪琴的事情。她說她早就知道的。岳父母也曾要她說服我一同到花城湖隱居。妻子怕我性格耿直,貪戀軍旅,又常懷建功之心,不會過早歸隱,也就一直沒說。
至于朱秀英沉尸花城湖的事情,那也不過是他們制造的一個假象。因由很簡單,朱恩茂就是想給人造成失女的事實。這么多年來,他們在花城湖制造了多起有人沉尸于湖的跡象,用以阻止周邊人接近花城湖,以防他們的隱居點被人識破。盜取白瓷鴛鴦枕,也是朱秀英干的。她說并不想據為己有,或者搞什么陰謀活動。是他父親朱恩茂年事已高,老是頭疼,據說枕白瓷可以減輕頭部發熱,清腦,醒目,鎮痛。朱秀英盜取后,朱恩茂枕了幾天,我岳父趙可安聽說我在負責偵破此案后,立即派人說給了朱恩茂。冉長安說這個也不值幾個錢,當即令人畫了圖紙和樣式,派人至邢州郡找白瓷廠重新訂做。朱秀英又趁夜至金塔倉庫,將白瓷鴛鴦枕放回原位。
這件事似乎到此就算真相大白了。可是,我和妻兒回到邢州郡大嶺關故鄉第二年,安祿山范陽起兵,不過一月,就打到了洛陽。沿途郡縣尸積如山,血流成河,不論城鄉,皆為焦土。高仙芝、封常清在潼關被魚朝恩奉命斬首;哥舒翰出兵失利后,投降安祿山又做了官。唯有河東的郭子儀、李光弼效忠于皇上。再后來,李亨在靈武繼位,李隆基躲到成都樂不思秦。整個天下,戰禍頻仍,一個煌煌帝國,頃刻之間,日暮西山。
我的故鄉因為偏遠,而免受涂炭。每次有人從山外帶回消息,我都沉默半天。妻子在我耳邊輕聲輕語地說,王王朝朝,君君臣臣,窮賤富貴,流氓草寇,歷來都是這樣的,現在,你也四十多了,也不要再想皇帝家的事情了,守著高堂和我們娘兒仨,種田為生,也未嘗不是完美的生活。
我點點頭。問她說,怎么舍得生身父母和兄妹,跟我一起回這山里呢?
妻子看著一朵雞冠花說,女人,實際上是以夫家為重的,與之既有子女,便是血濃于水的了。盡管此地生疏,但有你,有兒女,有公婆,有這疊嶂之山與幾畝薄地,簡簡單單過一輩子也不錯。
我起身抱了抱妻子,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妻子臉頰緋紅,宛如我和她剛結婚的時候。
有如此賢惠的妻子,安閑的生活,已經足夠了。
可在很多時候,我總是忍不住摘下掛在墻上的長刀,拔出,寒光如雪,刃口鋒利。我不由得嘆息一聲,自言自語說,當年那個夢想功業的武人,已經在世事中徹底沉淪了。他已經不是他了,我也不是我了。古來多少英雄,大多的,也只是大夢一場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