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天
一、《放棄》之前
我在1993年底或者1994年初第一次見到狗子。是在徐星家。當時還有劉峰。我和劉峰也是第一次見面。1、劉峰和狗子是北京四中的中學同學。2、劉峰在復旦上大學時,曾兩次想退學,但都沒有退成,最后是被他媽押送回上海完成的學業。沒能如愿退學,這是劉峰的一個遺憾。3、劉峰寫了一個六萬字到八萬字左右的很長的小說《沿著坡路出發》。徐星看過,非常喜歡。這三件事,應該都是來自那天初次見面時的話題,所以也就記住了。4、我聽說過狗子,知道狗子,此前在一本薄薄的油印的文學同仁刊物《邊緣》上看過狗子的小說《劉明》。這一點,我肯定是當時就向他表達了。雖然具體時間記不清了,但這四點是比較確定的。那一天只有我們四個,應該也是相對肯定的。但那一晚我們是不是湊了一桌麻將,嘩啦嘩啦地打牌,就無法確定了。隨后我們會經常在徐星家碰到,有時候路東之也會在。路東之是徐星的朋友。后來我也叫過石康。石康是我認識狗子之前,第一個認識的年紀相仿、境遇相仿的朋友。所謂境遇相仿,就是共同熱愛文學寫作。另一個共同的境遇是,發表最初的作品遭遇的初入行的阻礙。2012年我和一個酒友朋友在護國寺附近吃完飯,路過百花深處胡同,那個朋友突然提到附近曾有過一家在九十年代著名的JJ迪廳。時光瞬間回溯,我當時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1993年在JJ迪廳的一個場景,石康非常高興,因為我們兩個人的小說即將同時發表。咣咣咣的音樂和鐳射燈光的閃爍中,我們彼此用類似足球場上打進關鍵一個進球的狂喜慶祝方式表達了我們即將發表作品的喜悅。應該是沒有擁抱,是擊掌,然后兩只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石康說,我們要一直這么奮斗下去。但是轉過年頭,我的小說發表了,石康的小說卻沒發出來。這件事應該是給了石康一些打擊。1996年,我遇到張弛,那也是我和張弛的第一次見面,我們的話題也是由石康開始的。后來,石康一直和張弛、唐大年做電視劇。在1996年,張弛是這樣對我說的:我聽石康提起過你。每次石康去找張弛,總會提到,他有一個寫小說的朋友,也住在這個院。說的就是我。我和張弛認識雖晚,卻一直住一個大院。此前我知道張弛也是因為那本薄薄的油印的《邊緣》。那本有狗子小說《劉明》的《邊緣》,也有張弛的詩作?!跋奶炷阋欢ㄩe著沒事兒”,印象非常深。好像一切應該從《邊緣》說起。那是1992年,黃燎原、張弛、狗子們自己印的。其實,我從來也沒有過這期《邊緣》。雜志是住我家附近的一個朋友的。所以,可能還是應該先從那個朋友說起。他大我幾歲,家里有很多書,一面墻的書架都是純文學書籍,他是一個寫詩卻從未發表過詩作的詩人,有很高遠深沉的文學理想。在1992年,我從他那里借了一些書看,原則上他是從不借書給別人的,他對書籍非常愛護,視若珍寶,書都用牛皮紙包了書皮。有印象的是,1992年夏天,我仔細閱讀了借來的《博爾赫斯短篇小說集》和《海明威短篇小說集》。兩本書都是上海文藝或上海譯文出版社的。因為書要還,所以讀得非常細。而且閱讀時小心翼翼的,生怕給他把書弄臟了。洗手,把書放到書桌上,規規矩矩坐在桌前,輕拿輕放地一頁頁翻。猜想對方可能是有些心理潔癖的。后來這些我借閱過的書,對方都沒有再要回,而是明確表示送給了我。但是《邊緣》對方沒有送我,也沒有借給我,我其實是坐在他家,讀完的狗子的小說和張弛的那些詩。印象深刻或許也是因為讀完后,彼此有過談論??傊潜硎举澰S。而有精神潔癖的詩人事實上很少對國內的文學表示贊賞,他是只推許西方的文學大師的。話說,1992年夏天以后,我到一家小出版社工作。就是當時出版《王朔文集》的那家。而那個詩人朋友到他一個朋友的小書店打工。我每天一早一晚騎車上下班,恰好會路過那家小書店。通常下班路過,我就會停下,在書店里坐到打烊。書店的另一個店員,騎摩托,會寫歌會彈吉它,有時候,就在喝酒、彈吉它、唱他寫的歌,以及談論詩歌和文學中,耗到書店打烊。他寫的那首歌叫《明天》,“抬起了一雙眼睛,我向著明天張望,我多么想知道我未來的生活,它究竟會是什么樣。”這首歌從未被發表,也沒有歌手唱過,不過,二十多年后,我竟然還記得它的旋律。那家書店在東直門北小街,緊挨著后來的東直門美食街,不過,當時還沒有“簋街”。那條街上也沒有美食,夜色中只有形成規模之前的最初的零星幾家店。那個騎摩托會寫歌的店員朋友認識路東之,有時候會提起東之如何東之如何。這些可以看作1994年,和狗子在徐星家認識的伏筆。而那家書店不常露面的老板則是徐星從前的朋友。他曾經和徐星一起騎車游歷中國,后來徐星把那段經歷寫進了小說《剩下的都屬于你》。那個老板就是小說里的西庸西二哥。我就是通過西二哥認識的徐星。那一年我寫了一個十幾萬字的小說《木頭人游戲》,其實就是后來我的第一個長篇《玩偶青春》的雛形。我是帶著那部小說見到徐星的。第二天我在出版社上班時,徐星給我打電話,表示了他的贊許。回想起來,那還是我人生第一次在寫作上被別人贊賞。那可能是1993年。后來,微博時代,徐星寫過一條關于從前的只言片語,說到九十年代初,說到我兜里揣著他家的鑰匙,經常去他家,說到當時的我還不到二十歲。其實,我當時已經二十二歲了。話說到了2017年,也就是不久前,京劇界的一位前輩突然腦溢血去世。走得很突然。我的兩個要好的和京劇有關的朋友和那位前輩是忘年交,共事過,因為要整理前輩留下的書籍,我們相約去前輩住所。一路上,因為交通擁堵,我開車耗了近兩個小時才到達那家小區。小街狹窄,路兩邊都是停靠的車輛,根本找不到停車位。路走錯了,因為逼仄也無法掉頭。急出了一身汗。停好車后,我突然想起,那家小區其實就是徐星九十年代住的地方。從前,我騎車過去,從我家到他那里也就一個小時左右。而從前,我的印象中,那家小區是空曠的,街道上沒有太多行人,路邊也很少有停靠的汽車。后來我還打電話問過狗子,你還記得從前徐星家的小區在哪兒嗎?但具體的,詳細的幾區幾樓,狗子也想不起來了。我的所謂停好車突然想起,其實只是似曾相識,然后仔細回想從前方位,才逐漸確認的。不過,一切已和從前完全不同。而我們在1994年,是常常在那里閑晃的。有一個印象是有一天下午我約了石康,去找徐星和狗子,就是在那家小區的路邊,我和石康坐在馬路牙子上,閑聊了一會兒自1993年一別到1994年再見的別后心情和別后歷程。1994年就是這樣。有時候會在徐星家喝酒打麻將,有時候則會移師到路東之家。路東之家在哪兒我現在已經忘記了。只記得第一次去,是入夏以后了,路東之怕大家找不到,搖著紙扇在路邊等。他是住老城區的宅院的,據他說,從前那一整片的房子都是他們家的。估計這個“從前”是解放前的意思。后來世事變遷,他們家只剩下了其中的兩間。當時路東之已經開始玩收藏,家里有很多古物,漢瓦居多。可惜當時我們也不懂。路東之指著多寶閣的瓦當給我們一一介紹他的收藏,其實都是對牛彈琴。所以,就支上圓桌開始打麻將。但路東之其實并不太會打麻將,純粹是為了照顧我們。印象中狗子和徐星也不太會。劉峰和石康則牌技甚精。所以也只能是純粹的娛樂,會打的要讓著不會打的。不會打的,有時候還兩個人合一伙,不時商量著該怎么出牌。我大約是在2013年或2014年才知道路東之去世的消息。某一晚突然想起從前他的詩句,又記不確切,畢竟是網絡時代了,就上網試圖去搜。搜到的卻是他已不在的消息。當晚寫了一條這樣的朋友圈,“不經意間,想起90年代的一些文青小伙伴,有些還會在酒桌偶遇,有些則完全失去聯系。因一句詩,百度了一下一個久不曾想起的名字,竟然已于兩年前,默默辭世。20年前的記憶突然變得很清晰,真真的,音容宛在,人已遠去。很遺憾,他送過的書已不知在何處,除了回想,我們已再不能騎車去他家串門?!币彩且驗榫W絡,我才得知,路東之先生后來在收藏界已頗有成就,去世前他已是一家主題博物館的館長。另一個后來不在的朋友就是臥夫了??赡苁?994年的下半年,臥夫和他周圍的一些朋友想辦一本詩歌刊物,所以有短暫的一段時間,我和狗子常常一起去臥夫的據點喝酒,聊怎么辦刊。短暫的過從甚密。之所以短暫,是種種原因,臥夫的詩歌刊物后來不了了之,沒有了下文。這或許可以看作是我們后來打算辦《放棄》的前奏。多年后也就是一年前,我在微信朋友圈轉發一則紀念臥夫的帖子時,寫過這樣一段話:“再見臥夫已是多年后,2009年海子二十周年祭以后。臥夫已是成功的商人,出資修了海子墓,組織了海子故鄉行的紀念活動。當時身邊很多朋友都去了,不過我正在上文學院的一個進修班,沒有去。是進修班放出來后的一個飯局上重逢臥夫的。我常年深居簡出,和朋友們來往都不多,見面把酒言歡,過后又近乎失聯。再聽到臥夫消息,已是他的辭世。嘆息,失神,很久。隨著年齡的增長,曾經有過交往的朋友的凋零已漸多。唯有好好活著,努力認真寫作。對于文學,畢竟曾經愛過,希望這份愛不再失落。愛文學和愛一個女人,都要落到實處,默默地把活兒干了,勝過千言萬語的表白。”
二、《放棄》1995
《放棄》應該是1995年初開始的。很短的時間,印了三期。然后無疾而終。除了狗子、劉峰、我,還有大包。大包是狗子的小學同學。我們經常聚會的地點,是在狗子家樓下的小酒館,或者是大包家。如果談論正事,比如商量版式,比如討論稿件,通常是在大包家。大包住在三里河一處塔樓的高層?!斗艞墶愤@個名字是劉峰起的。至于為什么要叫放棄,好像也無解。總之當晚一致通過。劉峰給自己起了個筆名叫馮六,狗子則有好幾個筆名來回用。一起印一本文學地下刊物,這個想法肯定是當時某次喝酒時聊出來的。狗子上中學時就辦了《蔚藍花》,后來又和黃燎原辦《邊緣》?!斗艞墶分?,他又加入到了《手稿》行列。艱難地回想《放棄》的這段日子,事實上我一直在看《手稿》第四期。是2008年出的一期。里面集中了《手稿》那伙朋友彼此認識的過程。狗子的文章也在其中。令人感動的是他們都把彼此的相識當作人生珍貴的回憶。同時我也覺得那一期的《手稿》事實上等于寫盡了世間文學小圈子關于“互相尋找,彼此閱讀”的一切。
《放棄》第二期,刊有狗子的小說《小說習作》。這篇小說,好像一直沒有收錄到狗子正式出版的任何一本書中。小說不是狗子后來擅長的單線條的敘事,它是碎片的拼貼,也是多線索的并進??傮w來說,有一個格局。我在翻撿我的電腦文檔時,發現了我在1995年試圖給這篇小說寫的一個評論。評論未完,后來亦未在《放棄》上刊用。是這樣寫的:
《小說習作》是一個片斷式的作品。作者用了約十七個小標題寫了十七個既互不相關又互相關聯的故事。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個小說仿佛可以無休無止地寫下去。作品中有七八個人物,人物之間的關系是松散的,僅僅是相互認識,有的是朋友,有的是夫妻,有的是同學,除此之外,人物互相之間沒有任何關系。小說所必須具有的矛盾沖動、故事框架甚至人物的情感、命運均被作者有意抹去。留給我們的只是一些非故事意義的場景、對話,沒有動機的行為。關于劉明,作者用了五個片斷,講了劉明是如何上班的,都是機關職員的日常行為,劉明可以是任何人,可以叫任何名字。之后是劉明的愛人懷孕了,適逢春節,劉明陪夫人去單位參加聯歡會,陪夫人去買菜,也都是大部分人在春節期間的所作所為,之后劉明又莫名其妙地去南方出了趟差,接著他的孩子要上幼兒園了。作者的觀察能力和描寫能力是出類拔萃的。不厭其煩事無巨細,處處極為形象、極為生動的描寫。可是形象和生動之后呢?我們等待著,結果卻等了個空,沒了。這像什么?像我們在馬路上溜達,看到了劉明,甚至看到了劉明在家里如何如何在單位如何如何,僅僅是看到了。什么都看到了但也可能說什么也沒看到。劉明在活著。在劉明身上我們看不到他的情感和思想,看到的只是這個人在活著,像我們接觸過的大部分認識又被遺忘的人一樣。在這個基礎上,作者越是不厭其煩地細致入微,我們越是感到困惑,此后,“我們為什么活著”這個問題就產生了。作者大約認為他沒有回答的必要,整部作品中神出鬼沒地寫了幾段劉明之后,便不了了之了。不僅劉明如此,小說中的老畢,“我”,羅梅,胡子,李泉均是如此。敘事角度上,敘事者也在不斷變幻,有時候是李泉,有時候是作者本人。李泉大學期間是個混混,后來成了作家,和老婆有種說不清道不明關系,同樣僅僅是一個人一生中不相關的幾個片斷?!拔摇蹦?,除了和羅梅廝混了一會兒,對青春往事溫故了一下,也同樣不了了之,溜之大吉?!拔摇笔钦l?作者仿佛在用小說的無意義詮釋生活的無意義。劉明上班下班生孩子,盛立國一心發財上當受騙,李泉混吃等死把精力消耗在無前途的寫作上,胡子走穴騙錢,“我”沉湎在逝去的往事中,羅梅向我們展示了她的一天,老畢在瘋狂地“吊膀子”……我們看到他們像驢皮影一樣在我們眼前晃動,卻又不知道他們在干什么。他們拒絕和我們對話。他們向我們保持沉默,他們更樂于自說自話。他們是否甘于這種生活?作者沒寫。小說的題目《小說習作》,是作者無力為生活命名還是有意的逃脫,我們不得而知。
還有一篇,是評論大包的小說《馬坡和葉青》的。是這樣寫的:
題材上,《馬坡和葉青》與《小說習作》中的某些片斷有相似性。但故事完整,不是片斷式的,不是剪影式的;有血有肉,人物有活的情感,活的經歷。這讓我們可以在馬坡身上看到自己,在葉青身上看到我們自己身邊的姑娘。標準書面漢語和生活口頭用語交替運用。留心看會發現,在不同的境遇場景中,人物語言間的差別以及敘事語言的微妙變化。這是一篇成長小說,也是一篇戀愛婚姻小說。人物的普普通通讓小說具有了某種普遍意義。關于時代流行歌的一段回顧性文字,是我們這些“聽著流行歌長大”的一代人共同的心路歷程,是構成我們成長的重要組成部分。無疑,從鄧麗君到崔健,就是馬坡和葉青們的青春時代。這以后,他們被迫長大了。長大的代價是作為歌迷的馬坡只能略微記得一個當紅歌手的名字,因為他不再聽歌了,他要承包半個鍋臺。再有就是馬坡和幾個朋友的關系。朋友常常聚會,因此認識了葉青,認識葉青之后或者說結婚之后,朋友們卻難以再聚齊了。小說敘事層次鮮明。只有幾千字,只有兩三個人物,寫出了成長、婚姻和生活的一些秘密。
三、《放棄》之后
我回想起在還有JJ迪廳的九十年代,我的腰上是每天掛著一個BP機的。那個年代,每個人都有一個BP機。現在BP機已經消失了。消失的還有五寸軟盤和三寸軟盤,以及“286”、“386”的臺式電腦。五寸盤經常會壞。這一直是我的心理陰影。關于《放棄》兩則小說的評論殘篇,應該是二十多年來,五寸盤倒到三寸盤,三寸盤倒到筆記本硬盤,無意間一直保存下來的。消失的九十年代的標志物還有“面的”,就是黃色的小面包出租車。十公里,十塊錢。我曾經計算過,從我家到狗子家,恰好是十公里。接近路口停十塊錢,過路口停一準就會蹦字。那年代還是錄相帶到VCD的過渡。而現在DVD也已過時。1997年底,黃燎原接手《音樂生活報》,狗子負責副刊。報社離我家很近,所以還經常會一起喝酒。他身邊又聚攏了一批《音樂生活報》時期的新朋友,很快那些他的朋友我也就都認識了。真正來往少了,是2000年以后,好像也是在那以后,狗子和張弛、阿堅才結成了后來的“西局”(注:北京城西的酒局),感覺每天大酒,呼朋喚友。我結婚、離婚、長時間跟組寫劇本、墮入新的戀情,過兩個人的小日子,離群索居,直到2005年才在三聯書店偶遇狗子。2005年已經是博客時代,當晚懷著某種無法言說的感慨,記錄了那次偶遇。那天,我們一起到書店門口抽煙。一支煙沒抽完,未及深聊,我當時女友已挑完書,催我帶她和她閨蜜一起吃飯。狗子的女友應該是還在店里挑書,所以狗子坐在書店臺階上獨自繼續抽煙。我和當時女友還有她閨蜜走出十幾米遠后,當時女友才問我,那是誰?我說,狗子。當時女友遂回頭定睛張望,說,哦,那就是狗子啊,看上去很溫和,又感覺是心底很寂寞的一個人。后來聽說,狗子當晚去找朋友喝酒去了。據說他在酒桌也提到了我們下午在三聯書店的偶遇。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