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計（組詩）

林杰榮

青瓷和楊梅（組詩）

李郁蔥

人到中年

一篇斷章，只余下省略號

漸漸灰暗的陽光

被他，用來喂養一只鴿子

他不再為了門鎖和鑰匙生氣

掛歷每一天預測的吉兇

都被壓在牛皮公文包的最底端

煙癮和性欲越來越成反比

喊不動寧靜，他

就干脆把孤獨塞入口中

沾滿煙灰的手已經遺失了曾經響亮的幾巴掌

現在，它們只能在被窩里

或是在便池旁，偶爾茍且一番

墻上的孤獨

墻上的一只甲蟲，讓他想到了變形記

他仿佛正看著他自己

看著自己一步一步

把自己踩入孤獨的最底層

他恨卡夫卡，更恨自己

連一次懺悔的機會

也要釘死在墻壁上

世界已經消失了不止一次

而孤獨，卻成為他的肋骨和影子

每當堅硬的墻壁又多一條裂痕

他的肋骨和影子

就會再次分裂成兩份

解剖學

筆和紙，煙和嘴唇

停止歌唱的同時

我還要挑出最敏感的神經

每一根脫落的頭發也是一次忠告

并不只有清醒與瘋狂的碰撞

才會敲響關節里的鐘聲

指甲上殘留著發霉的土壤

究竟要挖掘多少腐朽的日夜

才能解剖一句話

我把名單逐一貼在對應的部分

以此來推斷

走失的到底是標本，還是

活生生的真相

空城計

這硝煙彌漫的燈紅酒綠

每個人都是屠城的元兇

靈魂丟失鑰匙，無法歸家

一些遺忘隱沒在月光中

走不進來，也走不出去

這是虛偽霓虹編織的空城計

今夜這里觥籌交錯，男歡女愛

今夜這里尸橫遍野，血流成河

記憶泛黃的人才會獨守刀刃

與時間一起引頸受戮

而那些自掘墳墓的人，從未停止

填補滿目瘡痍的空

病床上的人

日子把他過成了白色

身體沒有發言權

陽光也被傳染，時冷時熱

咳嗽不出一片完整的綠陰

時間在他臉上衰老得厲害

一眨眼，就撕毀了一本掛歷

天空似乎越來越低

伸手就能觸破看不到的盡頭

某些名義被注射黑色的承諾

就連呼吸也裂開傷口

他只能悄悄地獨自翻身，盡量

不要吵醒與心跳同步的點滴聲

失眠那夜

失眠的那夜，我聽到鐘表指針的聲音

終于在附和我凌亂思維的節奏

一切寂靜的因素都透著一股不安分

仿佛這夜色的堆砌者排列了所有互斥的東西

升了又降，失眠的感官

從一次次的失重里尋求著陸

我不敢再嘲笑夜游的風，畢竟它

敢于直面黑暗中未知的潛伏者

與靈魂對弈并不是一件風雅之事

稍有不慎，虛偽的底盤就會遭掀翻

還是交給第三者來審判，無法入睡的原因

總有一條觸犯了需要救贖的規定

我們都住在空城里

我們都在呼吸月光

而這個夜，并沒有為此增減

高樓的骨架依然泛不起絲毫熱度

那些流動在視野里的

并非柔物，也沒有海浪的節奏

如果停止自己的腳步

我們再也聽不到其他聲音

風和樹葉都不是城里人

擁擠的蜘蛛網

皆由陌生爬行者織就而成

鋒利的爪應當收入各自袖口

否則，容易撕碎這座城的寂寞

沒有人愿將如此空曠的墳地挖掘得更深

一具尸骸，一個故事

往往填盡任意一座空蕩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