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寶格德山（外四首）

戴琳

異族人在星河下扎營，父親信誓旦旦

一早就能在寶格德山上望見自己的命運

成吉思汗因迷茫大霧躲過災禍

寶格德封圣，長生天閉眼氤氳

虔誠朝拜，男人要登更高的那一座

他們執意離開妻女獨自上山

而那妻女的不幸與失敗

一旦被覆蓋，就會經歷摧毀

或許早就被摧毀

女人們野花一樣永恒

我看見，薩滿雙臂伸向天空抓住

云的衣袖，祈求或者要求

白霧降臨，好去掩蓋赤裸的生存

或許我，一個女人（或者妻子）

早就失敗

早就被另一種父親和命運覆蓋

遠嫁

那匹額上有菱形白毛的馬

仍然在草地上溫柔靜立

蠅蟲環繞，馬尾輕掃

心愛的姑娘把梳好的辮子打開

她濕潤自己的頭發一根一根

數清，再盤起

馬頭琴或口弦琴能把話說清嗎

我懷疑他的愛從來沒有說出口

“那匹馬是馬群中最溫柔的一匹

草地任它啃咬、踩踏而散發清晨”

他將月光咽入眼中

送給出嫁的姑娘銀碗一對

好去盛放

遠去的塵土，圣泉的水，一生的痛苦

還有永恒的初戀的欣喜

沒有人能按捺住心中花斑鳥的鳴叫

正如沒有人能阻止它們死去

無題

風自西伯利亞帶來藍針葉和松果

貼著頭皮的冷梳著倒立的頭發

它不在乎，羊毛是黑色或者白了

也不在乎，我活著或者老了

腳下的草葉預習了整個夏天的顫抖

仍然無法在此刻接受，一個吻

來自遠處的嘴唇和雪山

北方的一切都停留在你的眼中

我預習了二十二年的顫抖

毫無懸念的，一個吻

解救不了火災，但能解救我

而這一切，你了如指掌

仿佛一支筆被放置在桌子上

一支筆正被你拿起

你的頭邊浮滿了季節的霧氣

沒有人能成為整個房間的皇帝

我們互相抵抗

我們坐著，等待霜降

冬日詩

故意放置在岌岌可危的桌角

花瓶的水絕不過半，不讓你解渴

一朵花因枯萎而長生的細微爆裂之音

或許可以令送花的人悲哀

但過多的是嫉妒它曾經毫無皺紋

未開放就要經歷剪刀的吻

世上的鳥嫉妒過烏鴉未被燒焦前的婉轉

于是

大火燒山，五彩翎毀于一旦

它們站在罪惡的窗前照舊

控訴你不拯救也不理睬

我嫉妒這冬日雪的輕盈

砸向黑白鍵盤，可琴弦

被修剪，一樣的聲音源于整齊

你黑白不分的工業造就琉璃和佛寺

烏鴉之罪，不該沉睡

大火正燒毀

莫爾道嘎

曾經一遍遍凝視你的名字而獲得安慰

不管是冬天轟然墜毀

還是有著完美六角形結構的子彈飛過

眼前總是有跟隨呼吸出現的白霧

一切都預示著通曉萬物的薩滿不會再降臨了

那些過世的親人只好被強拆，就像網圍欄

強拆鄉愁

無處哭訴，無處歌頌，無處埋葬安放

森林得不到一具完整的尸身

皮革制成的小鳥不能再唱一首有始有終的歌

白樺林起身反抗行道樹，枝干最終成為牙簽

我們要獲得王位，從來都需要用角抵死自

己的兄弟

死者長久地被遺忘在鋸斧之下，再被喚醒

我仍然凝望你的名字如同凝望你活著的樣子

責任編輯 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