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立獨行的王彩玲

張譯元

王彩玲，也許并不是你身邊某一個具體的人，但她身上又似乎有著你我的某些影子，至少，我從她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所以，每次看她，我都會落淚。

這是一部并不曾轟轟烈烈的電影，上映之時也沒有過度渲染和造勢，故事本身也沒有過度被藝術化，它只是像隔壁的張大爺給我們講故事，講發生于上個世紀80年代初，一個山區小城里幾個特立獨行的人的故事。

看完這部電影，我的心里堵得慌。導演顧長衛給電影取這么好聽又有生命力的名字，可王彩玲的春天在哪兒？看到片終我好像也沒看到，于是，我落淚了。

這個女人，滿臉的黑斑，滿口的齙牙，與她天籟般的嗓音是那樣的不般配，如果她甘于平庸，在上世紀80年代，以她做師范學校教師的這份收入，找個人嫁了，相夫教子也沒什么不可以。

可她，偏偏要做天鵝夢。夢想著要到北京的歌舞劇院當個什么首席，不甘心把唯美的愛情放置在一個精神與物質同樣貧瘠的城市里。

作為小城里的超級“剩女”，她走到哪，嘲笑便跟到哪。

我替她難過，替她惋惜，惋惜她早生了30年，如果她有幸生在今天這樣一個開放的多元的時代，滿臉的黑斑算什么，臉皮都可以換新的，滿嘴的齙牙算什么，全換成烤瓷牙不就行啦！

不過，今天這樣一個不避諱整容的時代里，無論各路明星怎么隆胸拉皮換牙，也沒有哪個醫生高明到可以給你一個天籟般的嗓音吧？

一副好嗓子成了王彩玲唯一的驕傲，也是她唯一的本錢。

當然了，在她的身邊，像她這樣特立獨行的人并不止她一個。

黃四寶，鋼鐵工人。有著極高繪畫天賦的男子，自學油畫一心要考中央美院，卻久考不中。改革開放，去了深圳，回城后棄畫筆于陋舍之中，搖身一變辦起了婚介公司，做起了婚托。

周瑜，鋼鐵工人。黃四寶好友。喜歡王彩玲，久追不得。于是心生一計，拜師學唱，依然遭遇王彩玲斬釘截鐵地拒絕。從此不再唱歌，娶一普通女子成家做夫做爹，走著一條被所有人都認同唯獨自己內心不認同的人生路。

胡金泉，芭蕾舞舞蹈家，他的人生成也芭蕾敗也芭蕾。無意于婚姻的他，老母親那白發蒼蒼下的點點清淚，迫使他而鼓起勇氣痛苦地去追愛，遭王彩玲婉拒后又喜又羞又愧。于是故意犯個強奸，只為了把自己送進監牢，從此遠離嘲笑。

王彩玲，音樂老師，老處女，心比天高……

他們，是這個小城里人們茶余飯后的笑料，若沒有了他們的存在，人們苦悶的日子便少了很多的歡笑。

他們，是這個小城里大多數人喉嚨里的那根魚刺，卡著，難受，沒有了，又不習慣。

他們是與那個時代格格不入的一群人，他們的孤獨，他們的落魄就是必然的結果吧。

在與鋼鐵工人周瑜和黃四寶的交往中，王彩玲毫無懸念地喜歡上年輕帥氣還熱愛藝術的黃四寶，這是符合她的藝術審美的。

雖然她自己長得不美，但不妨礙她欣賞美，追求美。

同是在追求藝術的道路上屢屢受挫的淪落人，自是惺惺相惜。

王彩玲以為在這個不會有愛情的城市里找到了真愛。

黃四寶以為找到了可以幫助自己考上北京美院的救星。

他倆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以為”里，興奮著，快樂著，愉悅著，相處甚歡。

黃四寶又一次帶上王彩玲給的皺巴巴的為數不多的鈔票，帶上好友周瑜送他的小馬扎，坐在綠皮火車擁擠不堪的過道里，去往北京考中央美院，也依然毫無懸念地落榜了。

嘲笑他的如果僅僅是旁人也就罷了。可是，如果連自己的媽媽也開始嘲笑時，大家可以想象對這個孩子該是多大的打擊啊！

在那個連溫飽沒徹底解決，大多數人還在“文革”陰影里沒有走出的年代里，要擁有夢想已屬艱難，要在家人和世人的嘲笑中堅守夢想更其艱難！

盡管黃四寶的夢想沒能堅持到底，但我依然要為他曾經的堅持點贊。

那一晚，天依然很冷；路燈，依然很暗。

喝醉酒的黃四寶徑直來到了夜幕下的師范學校，敲響了王彩玲緊閉的家門。

哪怕躺在這冰冷的泥地上也溫暖。

因為這個城市里唯一憐惜他，不嘲笑他的只有王彩玲。

既然趕不走他，遲疑、猶豫之后的王彩玲只好把爛醉如泥的黃四寶扶到了自己從沒有男人躺過的床上。

其實，這是一個沒有故事的夜晚，但王彩玲依然歡天喜地。

第二天，她第一次把圍巾換成了一抹明黃色，這算不算那一直灰暗的城市里難得的春天的顏色？

然而，黃四寶在教學樓的空地上粗鄙地大喊：“王彩玲，你還我清白！”當著全校師生對一臉懵逼的王彩玲一記無辜的耳光，打沒了的不僅是王彩玲的春天，更打沒了王彩玲小心翼翼維護了30多年的尊嚴。

本來就是連好好活著都需要極大勇氣的，一直被人嘲笑打擊的，心理已經脆弱不堪到極致的丑女人。

這下子，真的是連活著的勇氣也沒了。

月光是皎潔的，可這皎潔的浪漫不是給她王彩玲的，只是照亮了荒涼的古塔下荒涼的小路，和她決計要從這個灰暗的冰涼的世界遁形的破碎的心。

到底是上帝的眷顧還是對她的懲罰呢？

她自己手工縫制的打算在北京歌舞劇院唱歌的長裙的裙擺，并沒有變成天使的翅膀把她送上天堂，而是帶著她重重地墜落，落在了一大片像她的人生一樣凄涼的草叢里，破壞了那里的凄涼。

死神也不肯收留她。

既然死不了，那就只好在眾人的嘲笑和打擊中繼續活下去啊。

纏著繃帶，拄著拐杖的王彩玲已經沒法彈琴，但她也絕不離開她的琴房。

正如她離不開站在北京的舞臺上歌唱這個夢想一樣。

因為，與其說這是夢想，毋寧說這是像空氣、食物、水一樣已經融入她的血液，成為她活下去的第四個必不可少的生命要素。

當黃四寶、周瑜、胡金泉一個又一個妥協于生活的時候，王彩玲還在堅守著，當然比之前更加艱難。

新年的餃子里，她吃到的是悲涼；

新年的鞭炮聲里，她聽到的是絕望；

媽媽的嘮叨里，她明白了人生不能只有自己個人的夢想！

王彩玲當媽媽了，跟愛情無關，跟婚姻也無關。

福利院領來的小女孩小凡，五官長得比王彩玲好看，雖然有個兔唇。

兔唇的王小凡跟王彩玲一樣，有一副天籟般的好嗓子。

在天安門空曠的廣場上，我又看到了王彩玲。

只不過，這一次，身邊多了小女孩王小凡，那條粉紅色的裙子，多了一抹春天的亮色。

這是不是王彩玲給自己的春天呢？可是，這還是她的春天嗎？

我不得而知。

但我已淚流滿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