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中國,如果做一個諸如“使用頻率最高”、“最熱門語匯”、“最具價值詞語”之類的top10評選,“一帶一路”這個詞一定會名列其中。自2013年9月和10月,習近平主席在出訪哈薩克斯坦和印度尼西亞期間提出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重大倡議以來,4年間,“一帶一路”得到國際社會空前關注,在國內更是如此。
5月,這個語匯的使用頻次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堪稱婦孺皆知。這緣于第一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在北京舉行。當然,高峰論壇是2017年中國重要的主場外交活動,對推動國際和地區合作具有重要意義。那么“一帶一路”到底是指什么?對紀錄片從業人員來說,溯本求源,而不僅僅停留在淺表的理解上對創作具有非常的意義。
從字面上來講,“一帶一路”是“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簡稱。但實際上,“一帶一路”是一項長遠的國家戰略,也是“一個包容性的巨大發展平臺”,也就是說,它實際上是一個借用歷史符號為基礎的推動各種文明交流交融、互學互鑒的內涵豐富的大概念。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一切符合此目標的紀錄片都可稱之為“一帶一路”紀錄片。
一、“一帶一路”紀錄片中的人本敘事
“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在距今2000多年前的戰國,孔圣人的弟子們在《論語》中就有這樣的表述,可見文治教化的重要性。而關于紀錄片,智利導演顧茲曼曾經有這樣的著名表述,“一個國家沒有紀錄片,就像一個家庭沒有相冊。”可見,紀錄片在紀錄國家影像,傳遞傳承文化中的不可或缺性。
今天,紀錄片的文化輸出功能毋庸置疑,在國家形象傳播的同時,成為一種跨時空、跨文化的傳播載體。“一帶一路”戰略構想提出后不久,紀錄片界就掀起了以此為主題的創作熱潮,衍生了大批“一帶一路”紀錄片,譬如:《一帶一路》、《絲路,從歷史中走來》、《穿越海上絲綢之路》、《寰行中國:一帶一路》,《福 . 路》等等,當然其中最受關注的便是《一帶一路》和《穿越海上絲綢之路》兩部大型電視紀錄片了。
《一帶一路》由中央電視臺科教頻道出品,以全面解讀 “一帶一路”重大構想為主題,以“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為主線,以反映“一帶一路”建設給中國及沿線國家帶來巨大變化、造福沿線各國人民為主要內容。自2016年9月在央視播出后,據說目前已超過5億觀眾人次收看,海內外影響巨大。
而《穿越海上絲綢之路》則是由中央新影集團、中國國際電視總公司和廣州市委宣傳部聯合出品的八集大型紀錄片,曾經拍攝了2008奧運會官方電影的顧筠導演擔綱總導演,該片歷時2年多,立足于國家“一帶一路”的戰略背景,既梳理從漢唐以來長達兩千年的古代絲綢之路,也講述發生在當代海上絲綢之路上的故事,帶領觀眾重新發現海上絲綢之路厚重的歷史和文化精神。該片作為2016年中國廣州(國際)紀錄片節的開幕影片同樣備受各界關注。兩部紀錄片的立意不同,主旨有異,結構方法也各有千秋,但卻無一例外的希望通過紀錄片的創作講述中國故事,傳遞中國價值,擴大中西方文化交流和文明共融。
今天的中國不再是東方的中國,而是全球的一部分。我們希望中國的變化被世界看到,也希望中國的文化為世界理解。但是,筆者看到過一個數據,2050年世界人口將達到90多億,屆時全球有大約28.2億穆斯林人口;29.4億基督教徒;中華文明區有16億人口,如此算來,擁有中華文明背景的人群仍然算是小眾群體。
“一帶一路”為全球提供的不僅僅是流動性,也是一種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化。而“一帶一路“紀錄片”要帶給觀眾的也自然是源遠流長、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中國文字一向言簡意賅,簡單八個字的背后卻隱含了太多的意味。那么如何將“文化”這樣一個抽象的概念講述給文化背景迥異的人群聽呢?
在《一帶一路》和《穿越海上絲綢》兩部大制作的紀錄片中,創作者們不約而同的將影片的落點凝固在人的故事上。《一帶一路》分為六集:《共同命運》《互通之路》《光明紐帶》《財富通途》《金融互聯》《筑夢絲路》,片中記錄了國內外60多個普通人物與“一帶一路”的故事;而《穿越海上絲綢》由曾拍攝了2008奧運會官方電影的顧筠導演擔綱總導演,同樣依托32個人物故事來叩問海上絲路的前世今生,全片分為《尋路》、《家承》、《原鄉》、《連枝》、《薪傳》、《問道》、《脈縷》、《輪回》8個篇章 。
事實上,人本敘事也是近年來紀錄片創作者常用的創作手法,再宏大的命題總要通過小人物的故事來進行兌現。文化是一個非常廣泛和具有人文意味的概念,人們很難給文化下一個精準的定義。《易經》賁卦的象辭上講:“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文化"正是"人文化成"一語的縮寫。無論是一種情感表達還是一種社會現實呈現,紀錄片無疑都是基于滿足人們的各種現實需要之上的一種“文而化之”的產物。
但毋庸置疑的是,文化是伴隨著人類認識、利用自然,伴隨這人類的生產生活實踐而產生的。某種意義上說,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文化史。說“文化即人,人即文化”,并不過分,那么創造文化的是人、傳播文化的人,紀錄片創作中主要對象當然也是人,人的故事是紀錄片所要描摹呈現的對象,能夠通過紀錄片來講好中國故事的關鍵無外乎是能否尋找到動人的故事,傳達共通的情感和普世的價值。
二、跨文化傳播不等于跨語言傳播
中國文字是世界上唯一非字母文字,常常使世界看不懂中國但充滿好奇。跨文化傳播不等于跨語言傳播,“一帶一路”戰略構想的實踐,使得今天以紀錄片為載體的文化傳播成為可能,并日趨重要,但是簡單的把說明性字幕和解說由方塊字翻譯為字母文字,我們的傳播就能夠實現了嗎?
傳播并非單向,關鍵在于對象是否能夠接受。《 北史·突厥傳》中說,“宜傳播天下,咸使知聞。”可見抵達才是傳播行為中的目的,傳播最簡單的分類就是人際傳播和大眾傳播兩種,作為一種在公共媒介播放,并引發關注和思考的藝術形式,紀錄片的傳播當然屬于一對多的大眾傳播范疇。而在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群之間進行的傳播行為可以稱之為跨文化傳播。過去我們強調傳什么,現在又在說怎么傳,其實還要考慮傳給誰的問題,對受眾要做詳盡的分析,否則便容易陷入自說自話,閉門狂歡的境地。endprint
筆者有一次親身經歷,兩年前,在距布魯塞爾僅一小時車程的一個叫瓦雷默的小鎮,去拜訪一位中國朋友的公婆,他們是一對典型的比利時普通公職人員,從沒有離開過歐洲大陸。盡管他們的兒子娶了中國姑娘,混血兒孫女會說簡單中文,但當我問及他們眼中的中國人時,他們居然會提到《丁丁歷險記》中的人物形象。在那部比利時家喻戶曉的漫畫書中,關于中國的描述還停留在19世紀,可見,西方人對中國的了解并沒有我們對西方的了解多。如果我們僅停留在對中國文化的盲目自信,對話語方式的盲目自戀上,片子縱然大制作、畫面縱然精美,可是到達海外觀眾那里,依然難逃“雞同鴨講”的尷尬。
我的故事核心是什么?能夠打動中國人的點是什么?這個點對西方人是否同樣有效?西方人為什么要跨越語言的障礙來聽一個中國人的故事?也許創作之初,主創團隊多問自己幾個為什么?便會給創作之路找到方向。列奧納多.貝多芬用“教導人們學會觀看”這個詞來表達繪畫和雕塑的意義;在筆者看來,“用真實引發思考”是紀錄片的核心價值。我們所要講述的故事首先得是真實的,包括內容的真實和表達方式的真實,其次這個故事得和我們想要抵達的對象有關,相關性才會引發興趣和持久的耐心來關注。
在《穿越海上絲綢之路》的第一集《尋路》中,攝制組除了跟隨中國第一個完成單人無動力帆船環球航海的航海家翟墨出發,重走海上絲綢之路外,還集中講述了一艘停靠在巴黎塞納河邊上的中國古船的故事,這艘叫“廣州女士號”的古船如今已改成一家餐吧,活躍在巴黎人今天的生活中,每天賓客盈門,它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法國青年文森特和廣州造船廠合作建造的一艘中國古船,之后文森特和伙伴們沿著海上絲綢之路駕船回到巴黎。同樣是一段充滿未知的航行,同樣這段旅程和遙遠過往的海上絲綢之路遙相呼應,但對西方觀眾而言,一個生活在自己中間,思考方式、情感訴求和自己一致,又跟遙遠中國的過去有著關聯的人的故事,一定比一個陌生的航海家更有吸引力。所以,說到底,“一帶一路”紀錄片最終能否實現跨文化傳播的關鍵不是把我的故事翻譯成你的語言講給你聽,而是要講一個跟你我都有關的故事,這個故事——能夠喚醒我們共同的記憶。
三、“一帶一路”紀錄片需要“大國心態”,以情化人。
我國的文化傳統始終堅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基本原則,那么在文化傳播中也一定要恪守這一原則。 孔子說,“言之無文,行而不遠”, 意思是文章沒有文采,就不能流傳很遠。對紀錄片創作來說,找到合適的人物故事只是開始一篇好文章的起點,而這篇文章能否文采斐然,寫得漂亮,則要看故事里是否蘊涵著普世的價值和打動人心的情感。
三集紀錄片《福 . 路》是筆者2016年主創的一部歷史類紀錄片,該片旨在通過探尋秦代方士徐福東渡的歷史過往講述千百年來中日韓三國文化的相生相融。導演赴日本采訪拍攝時,發現在日本諸島,和徐福相關的歷史遺存多大50多處,至今他的故事還在日本民間以不同的方式流傳,甚至有很多日本人自認為是徐福團隊的后代。
日本列島被確認過的人類歷史,大約可以追溯到距今10萬年前。從公元前12000年到公元前300年日本新石器時代的后期被稱為“繩紋時代”,這個時期日本的土著部族沒有文字,也不懂得農業種植,僅僅依靠捕食魚類和獸類維持生存。而在徐福東渡的秦代,日本列島刀耕火種的繩文時代戛然而止,日本跳躍性的進入到彌生時代,突然出現了先進的農耕文明,人們開始使用金屬農業工具,大規模種植和食用稻米。這些突然出現的文明是否與徐福船隊是否有直接的關系呢?今天的歷史學家并沒有一致的判斷。但是采訪中不少日本當地百姓和本土學者認定這種變化的確和徐福船隊有關,甚至有人提到徐福船隊帶來了先進的人種。
拍攝對象對中國文明的認同讓人欣喜不已,但越是如此,我們越要保持“溫、良、恭、儉、讓”的“大國心態”,不自以為是,不強勢壓人。后期的創作中,凡事涉及此類內容,我們的導演團隊都堅持以中性的表述完成創作。
“感人心者,莫先乎情”,情感交融的基礎上才能實現真正入腦入心的跨文化傳播。在《福 . 路》的第三集,導演用發生在日本福岡縣八女市童男山腳下的川崎小學的一個紀實段落作為全篇的結尾。川崎小學毗鄰徐福曾經到過的童男山,童男山就是傳說中徐福船上的船員獲救的地方,每年這里都會有一些關于徐福先生的祭祀活動。在這一次的祭祀活動中,川崎小學學的生們為徐福的故事續寫了一個溫暖的結尾。“終于徐福先生恢復了意識。醒后他對村里所有的人講,我不是來尋找什么長生不老藥的,我要找的是你們善良溫暖的情義。”孩子們童稚的表達卻將“一帶一路”互融共通的概念表達的淋漓盡致。
“一帶一路”是融通中國夢與沿線各國夢的媒介,而紀錄片正是在這一媒介之上講故事、講好故事的手段,如何用好紀錄片這一手段,當時業內探尋的方向。究根結底,跨文化傳播,不外乎還是要靠費孝通先生的十六字“箴言”: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
作者簡介:陳慶(1976.05)女,民族:漢,籍貫:安徽省黃山市,職務:陳慶工作室導演,職稱:中級,學歷:大學本科,研究方向:紀錄片、文化類電視欄目,單位: 中央新聞紀錄電影制片廠(集團)。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