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將近兩年了,我心里埋著這題目,像泥土里埋著草根,時時茁長著鉆出地面的欲望。
在蕓蕓眾生之間,我們曾經有過無數聰明善良生物,年輕時心里孕育著一個美麗的夢境,駕了生命之舟,開始向波濤險惡,茫無涯岸的入海啟碇,像童話里追逐仙島的孩子,去尋求那儼若可即的心靈世界。結果卻為冥冥中叫做“命運”的那種力量所播弄,在一些暗礁和激湍中間,跌跌撞撞地耗盡黃金色的年輪,到頭是隨風逐浪到處飄流,連方向也完全迷失。——這樣的事我們看見過許多,我這里想提起的只是一個女性的故事。而她,也就是我的衰老的母親。
因為避難,這年老人離開我們兩個秋天又兩個冬天了。在那濱海一角的家鄉,魔爪還沒有能夠延伸到的土地上,她寂寞地數著她逐漸在少了下去的日腳。只要一想著她,我清楚地看見了彷徨于那遭過火災的,破樓上的孤獨身影,而憂愁乃如匕首,向我作無情的臠割了。我沒有方法去看她,睜著眼讓可以給她一點溫暖的機會逝去,仿佛在準備將來不可挽救的悔恨。
苦難的時代普遍地將不幸散給人們,母親所得到的似乎是最厚實的的一份。我記起來,她今年己經七十三歲了;這一連串悠悠的歲月中,卻有近五十年的生涯伴著絕望和哀痛。在地老天荒的世界里,維系著她一線生機的,除卻對生命的執著,也就是后來由大伯過繼給她的一個孩子_那就是我。正如傳奇小說所寫,她的命運悲慘得近乎離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