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似水（組詩）

馬端剛

立春日

這時細數一些夢

細數留在身上的疤痕

坐看云起，雨雪都未落

在細密的年輪里，春天被包裹

失眠一頁頁被翻過

被遺忘夢中的花

還來不及絢爛

午后陰霾，獵犬在追著時間跑

讓醒來的心，在紙上勾勒潔白的玉蘭

流水的小鎮

淚眼婆娑地練習萬物的歸處

從樹枝刮來的風，一路延綿

隱進吟誦的經文里虔誠祈禱

想一個人，像一把小刀

一面黯淡，一面明亮

一寸寸切割著相聚別離

一遍遍擦拭著嗚咽傷悲

讓心靈重歸身體，揀拾起露珠

流入掌紋，成為河水

讓無處安放的憂傷順流而下

靜寂處，有煙花綻放

靜寂處，有燈火升起

靜寂處，有獅吼般的春雷

靜寂處，我讀懂了陰山的晨鐘暮鼓

上元日，有夢一場

月光寒，如美玉

夢里我看見你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

草長鶯飛，走在人群里

輕狂的路上

在一場場冒險里跌撞前行

得與失，善和惡

盲目的羔羊，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從汗水中跑出的鹽

傷害了年少的風景

皺紋和白發，枯草與殘陽

是杯盞中消磨的日子

邊走邊回首張望

浸泡在黑暗中，你看到她那么潔白

說在天亮前嫁你

你看到燈光，渾圓溫暖

飛出的蝴蝶，在霧靄里顫栗

你愛上她緋紅的臉頰

愛得如醉如癡，像小說里一樣

你們一起許下天荒地老

夢醒時分，星星被陰云覆蓋

你說假如有一天，愛情死了

用什么方式想念，春天還會不會來

剩下的苦澀誰來嘗

從哪里來到哪里去，到處都是雜亂的疼

黑色的眼睛是否還看得清潔白的鏡像

路途的咸味侵蝕著衰老的骨頭

月圓月缺，人潮洶涌中只珍藏一個人

一滴水，一粒種子，一片江湖

別無選擇，只能不停地奔跑

因為你知道，她留給你最后微笑

正在夢里的小徑反復閃現

等待來世，等待她長發再及腰

雨水

雨水將至，陰山的下午

冬已告別，陽光盯著墻上的裂縫

生長的氣息，穿過窗戶

無法固守的夢境，隨白云飄走

腳步緩慢無聲，動靜皆有章法

身體是一座空空的院子

鳥鳴，流水滲透其中

上元剛過，夜里還有花燈閃爍

著春意的人，一絲笑聲

便驚擾了安靜人間

凍土下的吐納，來得正是時候

蝴蝶展翅，憋屈太久的抒情

飛舞，飄蕩

河水裂開的瞬間，雷聲接踵而至

往事碎裂成一塊塊流凌

疼痛與悲憫都藏在黃色的綢緞里

和身體相關的嫩草吐露初心

想起婉轉的眉眼，想起扭動的腰肢

想起遠方心疼的姑娘

玉蘭已走，桃花未到

塵埃漂浮，思念靜止在人海中

眺望陰山，黃昏將至

夕陽如歲月的印章，萬物不語

無數的獨白落在靈魂深處

丁酉年壬寅月丙子日戊戌時，雨水

愿意用一些干凈的句子

一些孩子的淚滴，洗凈去年的污垢

元月五日，日落時分

小寒大寒，冬肆無忌憚

記憶是殘缺的斷章

藏在云朵背后的詞語

有悲，無淚，天空霧霾依舊

夢開始的地方，不聲不響

存在與虛無之間

你的臉龐

在白紙上若隱若現

微笑，淚光，芳香四溢的名字

時時刻刻，都可以看見從屋檐滴落

路上奔跑的孩子無影無蹤

一年，一生，從鐘表里脫離

寒風中拯救下的暮鼓和鳥鳴

在潰退，在死亡

一聲與另一聲，都掛在樹梢

花開花謝，糾纏著前世的孽緣

脈象里的風花雪月，走過了千山萬水

光陰依舊在兩只腳下，印跡也漸近虛無

只有飛來飛去的蝴蝶，用眼睛打量來往的人

經歷了天災人禍后

在不知名的酒館

將不知名的良心，骨頭，煙火，繩索

倒入杯盞，除紅塵欲望

打坐布道，解人間疾苦

讓即將凍僵的佛語蘇醒過來

在冰雪消融的地方，聽流水還魂的聲音